谢停云看了她片刻,没再赶人。
荀照野把樱桃酪吃完,放下碗。
“今日叫我来,只为了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正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也不检查病情记录?”
“你昨日已经送过。”
“那我吃完是不是该走了?”
谢停云正在倒茶,闻言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要走?”
“怕打扰殿下。”
“不打扰。”
“你今日不看折子,也不读医书?”
“晚些再看。”
荀照野托着腮:“所以你专门空出了半日?”
“嗯。”
“只为了见我?”
谢停云倒好茶,将其中一杯推给她。
“信里已经说过。”
“宫侍转告的,不算你亲口说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在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。
荀照野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这不是顺路,不是为了看病,也不是担心她与谁见面。
只是想见。
所以让她来。
谢停云以前总把真正的目的藏在许多看似合理的理由后面。如今他正在一点点把那些理由拿开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为何不说话?”
“怕一开口,又把你吓回去。”
“本宫没有这样胆小。”
“那我可以得寸进尺?”
“先说什么事。”
“以后想见我,都像今日这样说。”
谢停云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不许再装病。”
“本宫没有装。”
“也不许借医书、查脉案、看葡萄。”
“这些本来就是正事。”
“正事是正事,想我是想我。”
谢停云端起茶杯:“知道了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忍不住笑。
两人在书房坐了一会儿。
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。
荀照野说起昨日核验仓库,谢停云便听着。她讲傅满仓与户部官员为了半车药材的转运损耗争了一个时辰,又讲谢令则如何拿着账册问到三年前。
谢停云听到谢令则的名字,眉眼淡了些。
“他明日还去?”
“不去,正式文书已经定下。”
“他与你说了什么?”
“问你为何没来,还问你若不让我见他,我会如何。”
谢停云看向她:“你如何回答?”
“说你不会替我决定。”
“若我真的不让你见呢?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问清缘由。”
“若没有缘由,只是不喜欢?”
“我会尽量少见,但必要的公事不能避。”
“只是尽量?”
“殿下,这是合理答案。”
谢停云不说话。
荀照野碰了碰他的手指:“你不是要一个只会听话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样的人不会真正选择你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一动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你想要的不是我被规矩困在你身边。你想要我明明可以走,最后还是留下。”
谢停云眼神变得很深。
她总能说中他最不愿承认的事。
“所以我不想用命令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我还是会不高兴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会吃醋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可能不会每次都讲道理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吵架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吵完再说。”
“若说不通呢?”
“第二日继续说。”
“还说不通?”
“第三日。”
谢停云问:“每日只做这一件事?”
“那倒不必。中间可以吃饭、睡觉、牵手。”
她说着便握住他的手。
“日子还是要过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片刻后,他反过来扣住她的手指。
“你想得很远。”
“刚学会。”
“因为许观复的话?”
“因为那株葡萄。”
荀照野靠在椅背上,望向清晖院的窗外。
“我以前觉得,三年便是全部。现在偶尔会想,若真有第五年、第十年,我应该做什么。”
“想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以慢慢想。”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五年后想做什么?”
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看葡萄。”
“只有葡萄?”
“还有你。”
荀照野笑起来:“顺序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应该先看我,再看葡萄。”
“你比葡萄难养。”
“……”
“葡萄不会偷喝酒,也不会熬夜看账册。”
“那你以后跟葡萄过吧。”
荀照野松开他的手。
谢停云却没让她抽走。
“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不牵了?”
“怕耽误你照顾葡萄。”
谢停云握得更紧:“葡萄不需要牵。”
“我也不需要。”
“可你喜欢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。”
荀照野忍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笑。
“谢停云,你现在越来越难骗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午后日光渐渐斜进书房。
荀照野坐久了,起身沿着院中的回廊慢走。谢停云没有拿铜漏,只陪在她身边。
走完一刻,两人停在那几盆白山茶前。
花已经快谢了。
荀照野伸手碰了一下微卷的花瓣:“为何不剪掉?”
“父亲从前喜欢白山茶。”
“这些是他留下的?”
“不是。”谢停云道,“原来的早已枯了,后来重新种的。”
“那为何每年都留到花自己落?”
“习惯。”
荀照野没有再碰花。
谢停云愿意与她谈顾清商,却不代表她可以随意闯入那些回忆。
两人在花前站了片刻。
谢停云忽然问:“你今日换了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与披风上的不同。”
“披风用的是熏香,我身上是药香。”
荀照野抬起袖子闻了闻。
“许观复新换的药方,难闻吗?”
谢停云走近一点。
他低下头,似乎真的在分辨她衣襟间的气息。
距离一点点缩短。
荀照野抬眼便能看清他的睫毛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嗯?”
“闻出来了吗?”
“白芷,还有一点苦参。”
“你的鼻子比许大夫还灵。”
谢停云没有退开。
荀照野也没动。
风从廊外吹过,花枝轻轻摇晃。两人的衣袖挨在一起,月白与杏黄交叠。
“谢停云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离我这样近,是想做什么?”
他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的心跳慢慢加快。
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直接凑上去,也没有拿玩笑逼他退让。
只轻声问:“我可以亲你吗?”
谢停云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片刻后,他道:“还不可以。”
荀照野点头:“好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停云却在她退开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退?”
“你说不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殿下,拒绝以后,我当然要退。”
谢停云沉默许久。
“只是现在不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可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想好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行,我等。”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借机抱他,只安安分分与他拉开一点距离。
谢停云反而没有松手。
“你不问我为何?”
“亲吻需要两个人都愿意。你现在不愿意,不需要给我理由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:“殿下还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可以松开了。”
谢停云仍握着她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荀照野没有拒绝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将谢未谢的白山茶前。
没有亲吻。
只有谢停云的手指扣在她腕间,迟迟不肯放开。
离宫时,天色已经不早。
荀照野走到清晖院门口,发现守门宫侍递来一枚小小的木牌。
木牌一面刻着“停云”二字,另一面是清晖院的院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谢停云站在她身后:“清晖院的通行牌。”
“给我的?”
“以后你进宫,只要我在清晖院,便不必等人通传。”
荀照野握着木牌:“这算不算让我随时来找你?”
“算。”
“万一你在更衣呢?”
“宫侍会拦你。”
“在沐浴?”
谢停云看她一眼:“收回来。”
荀照野立刻把木牌藏进袖中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?”
“你若再胡说,便有。”
“我不说了。”
她走下台阶,又回头问:“明日想见我吗?”
谢停云顿了顿。
“明日有事。”
“那后日呢?”
“后日也有。”
“看来殿下并不是每天都想我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眉心微微皱起。
荀照野忍着笑,正要上马车,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想。”
她转过身。
谢停云仍站在清晖院门前。
“有事也想。”他说。
荀照野望着他,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来?”
“等本宫的信。”
“为何不能现在定?”
“怕你得意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
她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通行牌。
“殿下把门都给我开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反驳。
荀照野登上马车后,他仍站在原地。
车帘落下之前,她看见清晖院的门没有立刻关上。
像是在等她下一次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