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清晖院通行牌后的第三日,荀照野第一次没有等谢停云派人来接。
不是为了给他惊喜。
至少她出门时是这样告诉自己的。
今日正好要送病情记录,正好要进宫替荀元贞向户部递一份文书,正好带了韦知节新做的枣泥糕。
三件正事凑在一起,怎么也不能算她特意去见人。
马车停在宫门外时,阮直提醒:“娘子,户部在东边,清晖院在西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先去清晖院,再去户部,要多绕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身子不好,病情记录比公文重要。”
“六殿下若问,奴侍便这样说?”
“嗯。”
阮直点头:“那奴侍不说您昨夜挑了半个时辰的食盒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他:“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?”
“与您学的。”
“学得不好,少学。”
有通行牌,进清晖院果然比从前方便。
守门宫侍见过木牌,只行礼问了一句,便将她请进院中。
“六殿下今日忙吗?”荀照野问。
宫侍迟疑了一下:“殿下在前厅见客。”
“什么客?”
“邵家娘子。”
荀照野脚步停住。
院里的风不大,廊下已经换了一批新开的山茶。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脸上没有明显变化。
阮直却已经开始紧张。
“娘子,要不要先去书房等?”
“为何要等?”
“六殿下既然在见客……”
“通行牌是他给我的。”
荀照野沿着回廊继续往前。
“若不能来,他应该提前告诉我。现在既然没说,我便按平时的规矩走。”
她没有放轻脚步,也没有躲在门外偷听。
前厅的门开着。
荀照野走到门口时,正好听见邵绮年的声音。
“这批药材来自北境小镇,产地文书在战乱时丢失了大半。若完全按照新章程核验,邵家只能重新换一批货。时间上恐怕来不及。”
谢停云坐在上首。
他今日仍穿着素净的月白长袍,案边放着一份摊开的药材名册。邵绮年坐在下首,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不小的桌案。
厅中还有两名记录谈话的宫侍。
并非私下见面。
听见脚步声,谢停云抬起头。
看见荀照野,他眼底原本的冷淡明显散开一些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送病情记录。”
荀照野看了一眼邵绮年。
“我来得不是时候?”
“没有。”
谢停云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。
“过来。”
邵绮年的目光跟着落到那个位置上。
那里原本没有椅子。
孟冬反应很快,立刻让宫侍添了一把。
荀照野没有客气,径直走过去坐下,将病情记录放在谢停云手边。
又把食盒交给孟冬。
“父亲做的枣泥糕,不甜,可以配茶。”
谢停云打开食盒看了一眼。
糕点切得整齐,正好是两个人的分量。
“只有这些?”
“殿下还想要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合上食盒,让孟冬先送去书房。
从荀照野进门开始,他的注意力便没有再回到邵绮年身上。
邵绮年安静片刻,主动开口:“荀娘子今日也进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户部的仓库核验已经结束,你是来见六殿下的?”
“顺便。”
荀照野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这个借口最近听得太多,已经不像借口了。
谢停云看她一眼,没有拆穿。
邵绮年道:“我今日来,是想请六殿下替邵家指一条路,并无其他意思。荀娘子不必误会。”
“我没有误会。”
荀照野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常。
“你们谈的是药材,屋里又有宫侍记录。我若连这也要误会,未免太闲了。”
邵绮年被她说得一顿。
谢停云将桌上的药材名册合起来。
“章程已经写明,若原产地无法出具文书,可以由当地三家商号共同担保,再由太医院重新核验药性。”
邵绮年道:“我知道。可那三家商号都与邵家没有往来,担保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便换货。”
“若换货,邵家的损失至少有三千贯。”
“这是邵家在报名前便该确认的事。”
谢停云没有因为她语气放软,便给出额外的通融。
“你们提交的货单上写着产地文书齐全。如今核验时拿不出来,是邵家的问题。”
邵绮年沉默片刻:“殿下从前替我看商号账册时,也说做生意难免遇到意外。”
前厅忽然安静。
这句话表面是在谈旧事,真正想说给谁听,却很清楚。
荀照野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也想听听谢停云会如何回答。
谢停云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当时你说邵家账房吞了银子,本宫替你看了两页。”
“那两页帮了我很大的忙。”
“所以你今日觉得,本宫还会替你找出规避章程的办法?”
“我只是以为,殿下会念一点旧情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邵绮年,这批药材要给西行使团使用。若在路上出了问题,最先受害的不是你,也不是本宫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越发显得冷静。
“你若真想做好这笔生意,便去找那三家商号,或者自己承担换货的损失。不要来清晖院问一个不会写进文书里的答案。”
邵绮年的脸色微微发白。
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站起身。
“是我今日打扰殿下了。”
“孟冬,送客。”
孟冬上前。
邵绮年走到门边时,又回头看向荀照野。
“荀娘子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?”
荀照野知道她问的不是药材。
“介意。”她说。
邵绮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
“既然介意,你为何还能坐在这里?”
“介意不等于怀疑。”
荀照野看着她。
“你故意提起从前,我听了不高兴。但殿下怎么处理,我方才看得很清楚。该问的我会直接问他,不需要邵娘子替我解释。”
邵绮年握紧袖中的手。
“你就这样相信他?”
“至少比相信你多。”
话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。
邵绮年转身离开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荀照野仍看着那个方向。
谢停云没有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真的介意?”
“真的。”
荀照野转过头。
“但你不必先道歉。今日不是你请她来的,也没有与她私下见面,更没有给她不该有的优待。”
谢停云道:“她拿着凤君的手令。”
“所以守门宫侍不能把人拦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便与你无关。”
“可你仍然不高兴。”
“我不高兴,是因为她总拿过去的事试探我们。”
荀照野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点,是因为我确实会吃醋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吃什么醋?”
“你替她看过账册。”
“只有两页。”
“还借过她砚台。”
“已经还了。”
“你记得她喜欢什么香,也记得她从前帮过你。”
“沉水香是因为难闻。”
“那她帮过你呢?”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荀照野没有逼问。
她只是坐在他身边,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说。
厅中宫侍已经退了出去。
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。
许久后,谢停云道:“那年我十四岁。”
荀照野安静地听着。
“父亲忌日,我去慈恩寺替他供灯。寺中的执事认出我来自冷宫,不肯将父亲的灯放入正殿。”
谢停云语气很平静。
“她们说,一个犯过巫蛊之罪的人,不配受佛前香火。”
荀照野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邵绮年当时随母亲去寺中送货,听见后说了一句,既然收了供灯的钱,便不该看人下菜碟。若真认为顾凤君有罪,便该去陛下面前说,不该欺负一个来替父亲上香的孩子。”
只是一句话。
对邵绮年来说,或许只是看不惯寺中执事拿了钱又不办事。
可对十四岁的谢停云来说,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身边。
不因为可怜,也不怕得罪宫中人。
“后来呢?”荀照野问。
“后来那盏灯被送进了正殿。”
“你便开始在意她?”
“嗯。”
谢停云没有否认。
“我记得她每一次进京的日子,也记得她提过的东西。她说邵家账目有问题,我便替她看。她说缺一方好砚,我便把自己的借给她。”
“她知道你喜欢她吗?”
“或许知道。”
“她没有答应你,也没有拒绝。”
“没有。”
荀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与原书中一样。
邵绮年给谢停云一点希望,让他觉得只要再多做一些,她便会真正选择自己。
却始终不让那份希望落到实处。
“你那时觉得,自己非她不可?”荀照野问。
谢停云望着门外。
“我以为那是喜欢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不全是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从前不曾被选中过,忽然有一个人站到他身边。他便会想把那个人留下,想证明自己值得她一直留下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谢停云很少把自己的心思说得这样清楚。
那不是一段值得嘲笑的年少旧情。
只是一个从小被所有人放弃的孩子,将偶然得到的善意看得太重。
“你舍不得的不是邵绮年。”荀照野道,“是她替你说话时,你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人站在这一边。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可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。
“后来她收下你的东西,偶尔对你好,又转身去找谢令则。你便更不甘心。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