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要赚,但不能把自己做不到的事也揽下来。”
荀照野道:“使团若在路上出了问题,损失的不只是这一次生意。”
户部尚书与几位官员低声商议起来。
谢停云坐在上首,目光一直落在荀照野身上。
她站在路线图前,声音不高,思路却很清楚。
没有依赖荀家的门第,也没有仗着婚约向他递一个求助的眼神。
她甚至主动提出对荀家利润不算最有利的方案。
不是不想要。
只是知道自己真正能接住多少。
最终,户部采纳了拆分方案。
荀家负责药材、御寒衣物,以及京城到凉州的第一段转运。
长川号负责沿途粮食与凉州之后的部分路线。
邵家则拿下了绢帛、茶砖和一部分使团日常用药。
公仪商号没有直接获得采买,却被选为临时增补商号。若前三家出现货物短缺,由公仪商号按提前约定的价格补足。
没有谁拿到全部,也没有谁空手而归。
结果宣读后,四家分别签下初步文书。
接下来还要由户部核验仓储与货源,才能正式定契。
评选结束时,已近申时。
荀照野坐了大半日,腰背发酸,却没有出现明显胸闷。她收好文书,正要起身活动一下,谢令则从上首走了下来。
“荀娘子今日的拆分方案不错。”
“是几家商号的长处正好不同。”
“你倒不居功。”
“想法能不能用,还要看接下来如何执行。现在居功太早。”
谢令则笑道:“明日户部要派人去荀家核验仓库,本宫也会同行。”
“殿下亲自去?”
“这次采买是本宫负责,自然要看。”
他说得合乎职责。
荀照野无法拒绝,也没必要拒绝。
“那荀家明日恭候殿下。”
谢令则正要再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谢停云的声音。
“三皇兄。”
谢停云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户部尚书在找你。”
谢令则回头看了一眼。
户部尚书的确站在不远处,却没有表现出急着找人的样子。
“何事?”
“正式文书还需你用印。”
谢令则又看了荀照野一眼:“那明日再谈。”
荀照野行了一礼:“殿下慢走。”
谢令则离开后,谢停云仍站在原地。
荀照野看了看四周:“六殿下不避嫌了?”
“评选已经结束。”
“可正式文书还没签。”
“结果已经公开。”
“所以现在能与我说话?”
“嗯。”
谢停云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今日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记录在袖子里,要查吗?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特意让人关了窗,还送了热汤,我若再不舒服,岂不是辜负殿下的心意?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热汤每个人都有。”
“别人是顺便。”
“你也是顺便。”
“行,我顺便喝了殿下送的汤。”
荀照野绕着他看了一圈。
“海棠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专门穿给我的?”
“尚衣局准备的。”
“尚衣局知道我喜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是你知道。”
谢停云移开视线:“今日只是正好穿了这件。”
“你也只是正好来户部?”
“送章程。”
“章程可以让官员送。”
“有些细节需要解释。”
“解释完为何不走?”
“太医院还有问题。”
“问题问完以后呢?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笑起来:“殿下,你今日正好的事情真多。”
正堂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。
谢停云看着她,没有继续否认。
“回府吗?”
“回。”
“本宫送你。”
“这也是正好?”
“本宫要去荀府看葡萄。”
“昨日信里不是说,评选结束前不去荀府?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你倒一刻也不肯多等。”
谢停云淡声道:“葡萄新发的芽太弱,今日风大,要让花匠加一根支架。”
理由找得十分像样。
荀照野没有拆穿。
两人并肩往户部外走。
阮直和孟冬跟在后面,十分默契地隔开一段距离。
走到台阶前,荀照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卢衔玉送了我药膳方,燕回又送了新曲?”
谢停云脚步微顿。
“阮直说的。”
“你问他了?”
“随口问了几句。”
“问了几句?”
“你这三日见过谁,收过什么东西。”
荀照野停下。
谢停云也跟着停住。
“你在生气?”
“没有。”她看着他,“但你可以直接问我。”
“你昨日不在清晖院。”
“可以写信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所以便问我的贴身随从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荀照野语气并不重:“我不是说你不能知道。我愿意告诉你,也知道你会不安。但下次先问我,好不好?”
谢停云问:“若你不告诉我呢?”
“那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眼神慢慢冷下去。
荀照野没有避开。
“你可以因为我的隐瞒生气,可以质问,也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相信我。但不能因为害怕我不说,便绕过我去查。”
两人在户部门前安静地对视。
过了许久,谢停云道:“我只是问了阮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有让人跟着你。”
“那就更容易改。”
谢停云唇角抿紧。
承认自己做得不妥,对他来说并不容易。
可荀照野没有催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下次先问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你不能骗我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什么叫尽量?”
“有些事可能暂时不能说,但我会告诉你,我现在不方便说。不会编假话骗你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荀照野笑了:“殿下越来越会讲道理了。”
“本宫本来便讲道理。”
“那是谁装头疼骗我离席?”
“头疼是真的。”
“哪边疼?”
谢停云转身下台阶。
“回府。”
荀照野笑着跟上。
马车驶离户部后,她把今日的病情记录拿了出来。
“殿下要看吗?”
谢停云接过去。
前面的记录很正常。
直到午时一栏。
饮热汤一碗,心情很好。
他看了一会儿:“因为热汤?”
“因为送汤的人。”
“所有人都有。”
“可送汤的人只在意我喝没喝。”
谢停云没有否认。
荀照野靠到车壁上:“昨日看见我的信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心情尚可那一句?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今日来,是不是因为那句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只是正好来送章程?”
“嗯。”
“只是正好穿海棠红?”
“嗯。”
“只是正好在堂上坐了两个时辰?”
“嗯。”
“只是正好送我回家?”
谢停云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凑近一些:“谢停云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想我了?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车轮碾过道路,帘外不断传来市井人声。
谢停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否认。
荀照野等了一会儿:“很难回答?”
“你知道答案。”
“知道和听你说,不一样。”
“你今日已经得寸进尺很多次了。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样说。”
“那便是今日最后一次。”
谢停云垂眼看着手中的病情记录。
纸上那句“心情很好”正好落在他指尖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。
“想了。”
荀照野脸上的笑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想了多久?”
“不是说最后一次?”
“这不算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好,我不问。”
她嘴上答应,身体却往他那边挪,最后心安理得地靠上他的肩。
谢停云没有推开。
马车走了一段,他忽然问:“你呢?”
荀照野闭着眼:“什么?”
“这三日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有没有想我?”
她故意沉默。
谢停云等了一会儿,肩膀逐渐绷紧。
荀照野忍着笑:“你知道答案。”
“知道和听你说,不一样。”
竟然把她方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。
荀照野抬起头。
谢停云望着她,神情仍旧平静,眼里却藏着一点不肯示人的认真。
她忽然不想再逗他。
“想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比你久一点。”
谢停云明显不满意:“你又不知道本宫想了多久。”
“从你回清晖院开始?”
他没有说话。
荀照野笑起来:“那我确实比你久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下马车以后,我便开始想了。”
“本宫那时还没走。”
“人没走,也能想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肩上。
“躺好。”
“这是靠,不是躺。”
“安静。”
“殿下害羞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耳朵——”
谢停云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。
荀照野眼前一暗,笑得肩膀发颤。
“看不见了?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便闭嘴。”
“可我还能摸。”
她伸手去碰他的耳朵。
谢停云迅速抓住她的手。
两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没有松开,而是将她的手慢慢拉下来,握在掌心。
荀照野没有再闹。
她靠着他的肩,望向被风吹动的车帘。
外面日光正好。
今日的病情记录最后,似乎还可以添上一句。
只是正好见到谢停云。
所以不止尚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