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评选那日,荀照野起得很早。
阮直替她梳头时,她已经把谢停云昨日的回信看了第三遍。
评选结束前,本宫不去荀府。
你也不许与谢令则私下见面。
前一句是避嫌,后一句纯属私心。
荀照野看完,将信重新折好,放进腰间的香囊。
阮直从铜镜里看她:“您已经会背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还看什么?”
“有些话只看意思,有些话要看字。”
“有什么不同?”
“意思是他不能来,字里写的是他想来。”
阮直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两句话:“奴侍没看出哪里写了想来。”
“所以你还没娶到喜欢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阮直决定不再问。
荀照野今日没有穿太张扬的颜色,只选了一件墨绿圆领袍,袖口收紧,腰间束着革带。头发高高挽起,除了一枚小金冠,再无多余首饰。
她本就生得明艳,衣着越利落,眉眼越显得锋利。
韦知节来看了一圈,满意地点头。
“今日像是去做正事的。”
“我哪日不做正事?”
“前日你陪六殿下种葡萄,一下午只挖了一捧土,回来却说自己忙得很。”
“那捧土意义重大。”
“哪里重大?”
“埋着我的第五年。”
韦知节怔了怔。
荀照野却已经低下头,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。
她不想把那句话说得太沉重。
葡萄藤种下之后,第二日便抽了一点新芽。花匠说那不是新长的,只是之前藏在枝节里,如今天气暖,正好冒了出来。
可荀照野仍旧站在藤下看了很久。
过去她数日子,是从三年往回减。
如今再看,总觉得日子或许也能往前加。
一下不敢加太多。
先加到明年春天。
等葡萄藤重新发芽。
“今日评选要多久?”韦知节问。
“不知道,至少半日。”
“药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午食呢?”
“户部会准备。”
“户部准备的东西未必合你的胃口。”
荀照野正要说自己不挑,韦知节已经让人拿来一只食盒。
里面装着蒸软的山药糕、两只素馅小包,还有一壶温水。
“到时若没有能吃的,便吃这个。”
“父亲,我是去户部,不是去城外逃难。”
“你若能让人放心,我也不必准备。”
荀照野接过食盒:“知道了。”
韦知节又看向阮直:“盯着她,不许饮冷茶。坐久了便起来走一会儿,但不能走得太快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午后若胸闷,立刻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荀照野站在一旁听着,忽然觉得阮直方才那句话很有道理。
谢停云叮嘱她像叮嘱三岁孩子,确实不能全怪他。
主要是荀家传统。
户部的评选设在度支院正堂。
参与征选的一共有四家商号。
荀氏的弘通行,邵家的九如行,陇右鲍氏的长川号,还有专做南北货运的公仪商号。
荀照野到时,另外三家的人已经来了。
公仪商号派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掌柜,正与鲍家的人低声核对货单。两家经营多年,对这种官府采买很熟悉,带来的文书足足装了两个木匣。
邵绮年坐在左侧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面前只放着一只不大的文书箱。身后除了邵家老掌柜,还有两位从外地赶来的供货人。
准备得并不少。
看见荀照野,邵绮年先站起来。
“荀娘子。”
“邵娘子。”
两人相互见礼,谁都没有提春日宴上的事。
这里是户部,不是后院赏花。
私下再看不顺眼,也不能把正事做成争风吃醋。
邵绮年看了一眼荀照野身后的文书:“听说荀家这次只报了药材、御寒衣物和沿途粮食,没有报绢帛与瓷器?”
“荀家没有合适的货源,不凑热闹。”
“以荀家的商路,也会有做不了的生意?”
“有钱不等于什么都擅长。”
荀照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“邵家不是也没报御寒衣物?”
“邵家在北地没有织坊,运过去的价格没有优势。”
“看来我们还算诚实。”
邵绮年笑了笑:“做官府的生意,自然不能不诚实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至于有几分是真的,要看接下来递出的东西。
辰时一到,户部官员依次入场。
谢令则最后出现。
他今日没有穿皇子礼服,只着一身青色官服,腰间佩着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带。进门后先与几位官员说了几句话,目光从四家商号的位置扫过。
经过荀照野时,没有多作停留。
这一点倒比私下见面时谨慎。
评选分为三轮。
第一轮查看货物样品与报价。
第二轮核验供货渠道、仓储数量和交付时限。
第三轮则由户部官员当面问询,确认各家是否有能力承担途中损耗与临时补货。
荀家报价不是最低,也不是最高。
药材用的是中上等货,所有样品都附了产地和炮制商号的印记。御寒衣物则分成两类,普通使团成员用厚实耐磨的毡衣,官员用的料子更轻,却不额外增加太多装饰。
户部官员翻看报价时,问了一句:“为何不把所有人的御寒衣物做成同一种?”
荀照野答道:“使团中有人骑马,有人坐车,也有人负责搬运货物。若全做成宽袖长袍,做事的人不方便;若全做成短衣,出席康居宴会时又不合礼。分开制作,反而能少备一套更换的衣裳。”
官员点了点头,又问:“若使团临时增加五十人,荀家多久可以补足?”
“二十日。”
“长川号说只需十二日。”
“长川号的织坊在陇右,距离出发地近。荀家主仓在河东,二十日已经是可以负责的时限。”
“若一定要求十五日呢?”
“加急转运,价格上涨两成。”
荀照野没有为了拿下生意,张口便说能做到。
官员看了她一眼,在文书上记下一笔。
轮到邵家的药材时,堂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议论。
邵家的报价比荀家低了近三成,带来的样品却并不差。
一名太医院医官取出其中一支黄芪,切开后仔细查看。
“是上等货。”
邵绮年道:“邵家与朔州药商常年往来,这批药材是提前半年定下的,价格自然比临时采买低。”
“货有多少?”
“足够使团来回所用,另有两成余量。”
“全是这个品级?”
“是。”
太医院医官没有立刻表态,只让人将样品封存。
荀照野看着邵家的货单,心里很清楚这份报价几乎没有利润。
若途中出现损耗,邵家甚至可能赔钱。
但这并不代表邵绮年愚蠢。
她要的不是这一笔生意能赚多少,而是借使团采买进入户部与鸿胪寺的名册。只要顺利做过一次,以后再谈其他官府生意便容易许多。
拿眼前的利润换一块更高的踏脚石。
邵绮年向来舍得。
第一轮验到一半,正堂外忽然传来行礼声。
荀照野下意识抬头。
谢停云走了进来。
海棠红的常服。
颜色比他前几日穿的都浅一些,衬得眉眼清冷又漂亮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定好的验收章程,身后跟着两名太医院医官。
不是来参与评选,只是送章程。
荀照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谢停云的目光从堂中扫过,很快找到了她。
两人隔着一排长案对视。
他没有停,也没有说话,只极轻地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衣裳。
荀照野能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不满。
昨日回信里,她还说京城最好看的人叫谢停云。
今日见他,却没有穿红色与他相配。
她朝他眨了一下眼。
谢停云转开视线,走到上首。
“这是陛下确认过的验收章程。”他将文书交给户部尚书,“药材和御寒物资须按照章程重新核验。”
户部尚书接过翻看,神情逐渐认真。
邵绮年也抬头看了一眼谢停云。
谢停云从进门到现在,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过。
仿佛她与其他三个商号的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荀照野没有因此得意。
她只是低头整理好荀家的文书,等户部官员宣读新的验收规则。
规则很严,却对所有商号一视同仁。
药材样品与最终交付的大货必须一致。
每一批货附上产地文书,入库后由户部、太医院与御史台共同抽验。若发现以次充好,除了补足货物,还要赔偿转运损失。
邵家的低价优势仍然存在,风险却高了许多。
因为她必须保证整批货都是眼前的上等品。
谢令则看完章程,问:“这些验收手续至少要多花十日,会不会耽误使团出发?”
谢停云道:“货物分批入库,验完一批便封存一批,不必等到最后。”
“若抽验时发现问题呢?”
“立刻更换。”
“商号拿不出货呢?”
“由第二家补足,差价由违约商号承担。”
谢令则看向四家商号:“诸位可有异议?”
公仪商号与长川号很快表示接受。
荀照野也道:“荀家没有异议。”
只剩邵家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邵绮年身上。
她没有慌乱,只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货单。
“邵家也接受。”她说,“不过民女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既然样品与大货必须一致,抽验后也该保留一份样品。若将来对货物品级产生争议,不能只由官府一方说了算。”
户部尚书微微点头:“有理。”
谢停云道:“章程最后一页已经写明。每批样品一分为三,户部、太医院与商号各自封存一份。”
邵绮年翻到最后一页,看完后起身行礼。
“是民女方才没有看清。”
她重新坐下。
荀照野收回目光。
邵绮年确实聪明,也知道替自己争取公平。若她把这些心思都用在正经生意上,未必不能真正撑起邵家。
可惜她太习惯走近路。
总觉得抓住一个有权势的人,比慢慢建立自己的本事更快。
章程送到后,谢停云本该离开。
他却被太医院医官叫住,询问其中几味药材的验收标准。
几个人在上首低声商议。
谢停云顺势留了下来。
荀照野看破不说破。
第二轮核验持续了近两个时辰。
堂内起初还算暖和,后来有人觉得闷,便让宫侍打开了两扇窗。
春风灌进来,正好吹向荀照野的位置。
她坐了一会儿,指尖便开始发凉。
阮直上前想替她挡风,又怕影响后面的商号展示。
荀照野摇了摇头,示意不必。
她今日带了披风,只是不方便在正堂中穿得太厚。
上首的谢停云正在与太医院医官说话。
不知何时,他忽然向这边看了一眼。
随后,他转头吩咐身旁内侍几句。
没过多久,堂中两扇窗重新关上。
户部尚书道:“为何关窗?”
内侍答道:“药材样品不宜长时间见风,容易影响气味与干燥程度。”
理由十分周全。
荀照野低下头,悄悄弯了弯唇。
半个时辰后,户部又让人给所有参与评选的人换了热茶。
仍旧不是只照顾她一个。
谁也挑不出偏私。
只有她知道,这壶热茶是从哪里来的。
午时,评选暂停一刻。
户部准备的午食果然大多已经凉了。荀照野没有勉强,打开韦知节给她带来的食盒。
山药糕尚且温热,素馅小包却有些干。
她刚吃了半只,面前便多了一碗热汤。
送汤的内侍道:“今日天气转凉,六殿下请所有人用一碗热汤后再继续。”
每张桌上都有。
内侍离开后,阮直低声道:“六殿下真会避嫌。”
荀照野舀了一勺汤:“他不是会避嫌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不想让别人知道,他在照顾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,我欠他的人情便越只属于他。”
阮直似懂非懂。
荀照野喝完热汤,胸口一直没有不适。
她在袖中那张病情记录上添了一笔。
午时饮热汤一碗。
心情很好。
第三轮问询开始后,四家商号的差别逐渐显了出来。
公仪商号擅长南北转运,却不熟悉西行路线。
长川号距离边地近,货物便宜,但能承担的种类不多。
荀家供货稳定,遇到临时增补也有能力应对,报价却不占优势。
邵家价格最低,准备也最充足,只是过去从未承接过这么大的官府采买,户部对她们的仓储与调度仍有疑虑。
几位官员商议许久,始终没有定下结果。
最后,户部尚书看向四家商号。
“若将整笔采买拆分,由不同商号分别承担,诸位可愿意?”
还不等旁人回答,公仪商号的掌柜便道:“货物分开容易,沿途调度却难。若出了损耗,很难说清该由谁承担。”
鲍家的人也表示担忧。
邵绮年没有立刻开口。
荀照野想了想,起身道:“可以拆,但不能只拆货物。”
户部尚书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每家商号除了负责自己的货物,还要承担对应路段的转运。货物离开京城后,每经过一个中转仓,都由前一家与后一家共同清点,留下两份签押。”
她走到悬挂路线图的木架前。
“比如京城到凉州由荀家负责,凉州到西州由长川号负责。交接时若数量不对,当场便能查清问题出在哪一段。这样既不必把所有风险压在一家商号身上,也能利用各家原本的仓储与路线。”
户部官员问:“若前一家延误,导致后面全部耽搁呢?”
“文书中写清最晚交接时限。若因天气、道路或战事耽搁,出具当地官府文书;若是商号自己调度不力,由她承担后续增加的仓储和人力费用。”
“若两家互相推诿?”
“交接时由随行官员与商号各派一人共同签字,货物数量与状态都写清楚。”
荀照野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但商号不宜拆得太多。最多三家,再多只会增加交接。”
堂内安静片刻。
谢令则看着路线图:“如此一来,荀家可能拿不到全部采买。”
“荀家本来也不擅长全部货物。”
“你不怕少赚钱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