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回到清晖院后,孟冬照例伸手接他的披风。
手刚碰到衣角,谢停云便看了过去。
孟冬动作停住:“殿下?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拿去熏香。”
“不必。”
孟冬闻到了披风上陌生的青棠与白芷香气,立刻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是。”
谢停云自己解下披风,挂在内室的衣架上。
清晖院常用冷梅香,味道清淡,宫侍每隔三日便会熏一次衣物。如今这件披风混在一片冷香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谢停云站在衣架前看了一会儿。
不难闻。
所以不必换。
他转身走到书案前,案上已经摆好今日要看的折子。最上面一份来自户部,是三日后公开征选西行使团采买商号的章程。
谢停云翻开看了两页。
荀家参与此次征选,他原本不该碰这些东西。但女帝将使团一路的药材查验交给了他,理由是他最近正在查阅西域医案,对各类药材比旁人熟悉。
他无法参与商号的选择,却要提前确定药材的规格与验收方式。
章程写得很详细。
然而写得详细,并不代表没有漏洞。
同一味药材,产地、年份、炮制手法不同,价格可以相差数倍。若只写名称与重量,送来的货看似一样,实际药效可能天差地别。
谢停云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几条修改意见。
药材须附产地文书。
入库前随机拆验。
样品与大货分别封存。
若送到边地的货物与京中样品不符,商号须补足差价,并承担第二次转运费用。
写到最后一条时,他停了停。
这些条件对荀家并不算有利。
荀家的货好,价格自然高。若其他商号只求低价,用次等药材压下成本,荀家未必能胜出。
可他不能因为荀照野,便把章程改成只适合荀家的样子。
她知道后也不会高兴。
谢停云想起她在归鹤楼修改乐师契书时说过的话。
自己人手里的权力才要防得细。
那时她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。她没有拿现成的权势压住争议,而是把每个人的权利和责任都写清楚。
谢停云从前不信所谓公允。
规矩由手里有权的人制定,是否公允,只看制定规矩的人愿不愿意留一点余地。
如今却有人站在他面前,清清楚楚地告诉他,她愿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尚衣局的女官捧着衣匣进来,俯身行礼。
“六殿下,您昨日吩咐改制的常服已经送来了。”
谢停云放下笔:“放下吧。”
衣匣打开,里面叠着三套新衣。
绯红、海棠红、胭脂红。
一套比一套显眼。
孟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谨慎道:“殿下,这些是不是太红了?”
谢停云抬眼: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尚衣局说这几种颜色适合春日。”
尚衣局自然没有说过。
女官低着头,不敢拆穿。
谢停云看向她:“还有事?”
女官连忙道:“没有,臣告退。”
人走后,孟冬又看了看那几套衣裳。
“殿下明日穿哪一件?”
“为何问明日?”
“荀娘子不是喜欢您穿红色?”
谢停云手中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本宫是觉得从前的衣裳太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与她无关。”
“奴侍明白。”
孟冬回答得太快。
谢停云抬头看他。
“你明白什么?”
“殿下只是想换换颜色,恰好荀娘子喜欢红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恰好让尚衣局一口气做了三套。”
“出去。”
孟冬立刻退了出去。
谢停云重新低头看章程。
看了片刻,他又抬眼望向衣匣。
绯红太艳。
海棠红稍浅。
荀照野昨日穿的是石榴红,若他再穿相近的颜色,未免太过刻意。
谢停云考虑许久,将海棠红那套拿了出来。
不算刻意。
午后,女帝召他与谢令则去紫宸殿议事。
殿内除了户部和鸿胪寺的官员,还摆着几箱准备送往西域的样品。药材、绢帛、茶砖与瓷器,分门别类放在长案上。
女帝谢元徽坐在上首,看完谢停云修改的章程。
“药材验得这样细,户部的人怕是要多忙半个月。”
谢停云道:“多忙半个月,总比送到边地才发现药材不能用好。”
一名户部官员道:“六殿下所言有理。只是随机拆验的人选,还需谨慎。若提前与商号串通,仍旧防不住以次充好。”
“每批货入库时,由户部、太医院与御史台各派一人。”谢停云道,“验哪一箱,当日抽签决定。”
女帝点了点头:“便这样办。”
谢令则站在另一侧,闻言笑道:“六弟这次倒认真。听说荀家也要参加征选,你就不怕把规矩定得太严,反倒让她们为难?”
谢停云神色不动:“若荀家连这些规矩都守不住,便不该接下使团的生意。”
“说得公允。”谢令则道,“只是外面未必这样想。”
“旁人如何想,与章程无关。”
“六弟不在意,可荀家在意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:“三皇兄与荀家很熟?”
谢令则笑了一下:“荀家家大业大,朝中谁不熟悉?”
“既然只是知道荀家,便不必替她们担心。”
“本宫只是提醒你。你与荀娘子婚约在身,又亲自参与此次采买。荀家若赢了,旁人会说你徇私;荀家若输了,旁人又会说你故意避嫌,伤了妻家。”
“所以本宫不参与商号评选,只负责药材标准。”
谢停云早已把界线划清。
谢令则微微挑眉。
女帝看了两个儿子一眼,并没有制止。
她问谢停云:“你真愿意避开评选?”
“儿臣与荀家有婚约,理应避嫌。”
“若最后选中邵家呢?”
谢停云道:“那便说明邵家递交的货物、价格与交付计划更合适。”
谢令则唇边带着笑:“六弟能这样想,邵娘子应当放心了。”
听见邵绮年的名字,谢停云眼中没有波澜。
“她放不放心,也与章程无关。”
女帝合上折子:“评选之事由户部主持,令则监督。停云负责确定药材与御寒物资的验收规格,结果出来前,不得与任何参与征选的商号私下往来。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
两人同时应下。
走出紫宸殿时,谢令则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与谢停云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,忽然问:“六弟如今对荀照野,究竟有几分认真?”
谢停云脚步未停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本宫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也与三皇兄无关。”
“你从前不是不喜欢她?”
谢停云终于侧目:“谁说的?”
“全京城都知道。”谢令则笑道,“荀照野幼时救过你,母皇为补偿荀家,给你们赐婚。她后来数次当众说不愿早早成婚,你也从未主动理过她。这不算不喜欢?”
“我们之间的事,轮不到外人猜。”
“本宫是你兄长。”
“兄长也是外人。”
谢令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他停在宫道旁,望着不远处开得正盛的牡丹。
“荀照野变化太大,你就没怀疑过?”
谢停云也停了下来。
“怀疑什么?”
“一个从前见到你便绕路的人,病了一场,忽然每日追着你说喜欢。”谢令则转头看他,“六弟不怕她只是一时兴起?”
这句话正好落在谢停云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他当然怕。
荀照野说自己只剩三年,想在死前认真喜欢一个人。她喜欢的或许是幼时那点救命之恩,或许是他这张还算好看的脸,也或许只是她病中觉得寂寞,需要一个人陪着。
等病好了呢?
等她活过了原本以为的三年,发现世上还有无数没见过的人和事,会不会觉得他太沉闷、太难相处?
她能爱一个无权无势、处处受制的皇子,也能不能爱一个逐渐暴露出所有阴暗心思的人?
这些问题,谢停云从未问过她。
他不愿把答案交到别人嘴里。
“三皇兄若想挑拨,至少该换几句新鲜的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本宫只是提醒。”
“她是不是一时兴起,我自己会看。”
“若你看错了呢?”
谢停云眼神微冷。
“看错了,也是我的事。”
谢令则看了他片刻:“看来你确实认真了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仍是这四个字。
谢停云说完便要离开。
谢令则却又道:“邵绮年今日进宫了。”
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“她向母后递了一份邵家的采买文书,又问起你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她在春日宴上受了些委屈。”
谢停云转过身,神情平静:“三皇兄若心疼,可以去安慰。没必要告诉我。”
“她从前毕竟帮过你。”
“那点旧情,本宫已经还清了。”
“真的清了?”
“她若觉得没有,可以把账列出来,本宫按价归还。”
谢令则不再说话。
谢停云转身离开。
走出很远后,他仍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。
谢令则不是在替邵绮年试探他。
他在试探荀照野。
原书中的谢令则享受邵绮年的追逐,却从未真正把她放到与自己平等的位置。如今他看见了荀家的利益,也看见荀照野不再围着那些乐师和世家公子打转,便想过来分一杯羹。
谢停云很清楚这个兄长想要什么。
所以更不打算给他机会。
回到清晖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案上的折子还剩一半。
谢停云换下礼服,坐到灯下继续处理公务。看到第三份时,门外有人通报,邵绮年求见。
“她来做什么?”谢停云问。
宫侍道:“邵娘子说,采买文书中有几味药材的产地不清楚,想请殿下指点。”
“户部三日后会公开全部章程。”
“她说只耽误殿下一刻钟。”
“不见。”
宫侍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