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果然又穿了红色。
不是春日宴上那种端正华贵的深绯,也不是昨日略显沉静的暗红,而是一身颜色清透的石榴红常服。
衣料很轻,袖口用银线压着一圈细纹。腰间束了黑色革带,勾得身形清瘦利落。长发仍旧只用玉簪束着,整个人像是从荀照野最喜欢的那幅画里走出来的。
他进门时,荀照野正在喝药。
看见他之后,她连药苦都顾不上了。
谢停云走到桌边:“看什么?”
荀照野放下药碗,认真道:“看今日京城最好看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谢停云。”
他神色没变,只是原本准备坐到她对面,听见这句话后,又往她身边挪了一个位置。
荀照野看在眼里,没拆穿。
“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?”
“许观复说今日开始针灸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本宫来看看。”
荀照野挑眉:“看我扎针?”
“看治疗是否有用。”
“针才扎第一回,哪能立刻看出有用没用?”
“那便看你。”
他说得自然。
荀照野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谢停云垂眼看了看药碗:“喝完了?”
“还剩一点。”
“为何不喝?”
“太苦。”
“昨日不是答应过按时喝药?”
“答应按时喝,没答应一口气喝完。”
谢停云端起药碗,递到她嘴边。
“喝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喂我?”
“你自己没有手?”
“本来有,看见你以后忽然不想用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殿下昨日还说我若听话,便对我好些。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你心里说了。”
“你还能听见我心里说什么?”
“偶尔。”
谢停云把药碗往前递了些。
“那你听听,本宫现在在想什么。”
荀照野望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,思索片刻。
“想亲我?”
谢停云手一抖,碗里的药险些洒出来。
荀照野笑得趴在桌上。
“看来猜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猜中,你慌什么?”
“是你突然胡说。”
谢停云把药碗放回桌上,耳根已经有些红了。
荀照野见好就收,自己端起药,一口气喝完。
苦味迅速从舌根蔓延开,她的脸顿时皱成一团。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,递给她。
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蜜渍青梅。
荀照野拿了一块放进嘴里,酸甜味压住了药苦。
“你随身带着这个?”
“知道你怕苦。”
“专门给我的?”
“孟冬准备的。”
守在门外的孟冬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今日天气晴朗,连一片替人顶罪的云都没有。
荀照野又拿了一块:“殿下准备的,我便当殿下的心意收了。”
谢停云没纠正。
纸包里的青梅一共只有三块。
荀照野吃完第二块,正准备去拿最后一块,谢停云却把纸包折好,重新收了起来。
“怎么不给我了?”
“针灸以后再吃。”
“蜜饯还要分疗程?”
“怕你待会儿喊疼,给你留着。”
荀照野靠在椅背上:“殿下是不是小看我了?几根针而已,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”
半个时辰后,许观复把第一根银针扎进她肩后的穴位。
荀照野眼睛没眨。
她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许大夫。”她趴在软榻上,“你方才说不会太疼。”
“是不太疼。”
“你对疼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”
“这只是第一针。”
荀照野沉默了。
软榻设在内室,四周垂着轻纱。她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,衣领从后面解开,露出肩颈和大半后背。
许观复在一旁准备银针,女医侍桑砚负责替她施针。
谢停云原本想留下,荀照野却把他赶到了屏风外。
倒不是突然守起了礼。
她只是觉得自己刚在他面前夸完海口,转眼若疼得龇牙咧嘴,实在有损形象。
谢停云坐在外间,手中摊着一本医书。
从荀照野吸气开始,那一页便没有再翻过。
“很疼?”他隔着屏风问。
荀照野立刻道:“不疼。”
桑砚手里的第二根针正好落下。
她抓紧了身下的软枕,硬是没出声。
谢停云没有被她骗过去:“不舒服便说。”
“真不疼。”
许观复道:“殿下放心,酸胀是正常反应。”
“她为何不说话了?”
“在忍。”
荀照野闭了闭眼:“许大夫,你可以不解释得这样详细。”
屏风外安静片刻。
谢停云道:“要不要停?”
“不停。”
“第一次不必扎太多。”
“许大夫心里有数。”
“他若真的有数,你方才不会喊疼。”
许观复提醒:“方才荀娘子没有喊。”
“她吸气了。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趴在软榻上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谢停云,你在外面看书,还是专门听我有没有动静?”
“顺便。”
“你这样会影响许大夫。”
“施针的又不是他。”
正握着第三根银针的桑砚:“……”
许观复看了一眼屏风:“殿下若实在不放心,可以去院中等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请殿下暂时不要说话。”
“本宫说话会影响穴位?”
“会影响病人。”
荀照野埋在软枕里笑得肩膀轻颤,牵动银针后又立刻不敢动了。
外面终于安静下来。
第一回针灸用针不多,时间却比荀照野想象得长。
银针留在穴位中,起初只是酸胀,渐渐便像有一股细微的热意沿着肩背散开。胸口原本堵着的那点沉闷并未立刻消失,却比早晨松快了些。
她趴久了有些困,眼皮一点点沉下去。
正要睡着时,外面响起轻微的翻书声。
谢停云总算翻到了下一页。
那声音很轻,却让她莫名安心。
他还在。
半个时辰后,桑砚逐一取针。
荀照野重新穿好衣裳,从屏风后走出去时,谢停云立刻抬起头。
“如何?”
“扎完了。”
“我问你感觉如何。”
“有些酸,胸口好像松了一点。”
许观复随后出来:“第一回不能说明什么。今日不宜再劳累,下午只在院中慢走一刻,若出现心悸或胸闷,立刻停下。”
谢停云问:“针灸几日一次?”
“最初七日一次。若她没有不适,之后可以改为五日一次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疼?”
许观复看向荀照野。
她立刻道:“不疼。”
“她方才抓破了一只软枕。”许观复道。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谢停云看她:“不是说眼睛都不会眨?”
“我确实没眨。”
“因为脸埋在枕头里?”
“殿下,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。”
谢停云从袖中拿出那包蜜渍青梅。
最后一块递到她嘴边。
荀照野张口吃了。
她原本只是想把青梅叼走,唇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收手。
荀照野抬眼看他。
他的指尖还停在她唇边,肌肤温凉,沾了一点青梅外面的糖霜。
空气忽然安静。
许观复拎起药箱:“我去外面等。”
桑砚反应很快,抱起针盒便跟了出去。
孟冬和阮直也退到了门外。
荀照野咽下青梅,仍看着谢停云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上有糖。”
谢停云收回手:“擦掉便是。”
荀照野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他指腹那点白色糖霜。
谢停云的手指轻轻蜷起,却没有挣开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帮你。”
荀照野从旁边取来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替他擦干净。
谢停云盯着她的动作。
“只是擦糖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舔掉?”
谢停云立刻抽回手。
“荀照野。”
她笑得肩膀发颤:“殿下,你最近怎么总想些不能说的事?”
“本宫什么都没想。”
“那你方才失望什么?”
“我没有失望。”
“耳朵又红了。”
谢停云起身要走。
荀照野立刻拉住他的衣袖:“我不说了。”
“松开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你刚施完针,要休息。”
“你坐在这里,我也能休息。”
“本宫妨碍你。”
“不妨碍。”
谢停云看着被她抓住的袖口,最后还是重新坐下。
荀照野把软枕拖到身后,靠着椅背缓了缓。
针灸后的酸意还在,她脸上虽然在笑,眉间却有些倦。
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,把声音放轻:“睡一会儿?”
“不困。”
“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“怕睡着后你走。”
谢停云神情一顿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等你醒。”
荀照野于是放心地闭上了眼。
她原本只想靠一会儿,没想到很快便睡着了。
谢停云坐在旁边,没有继续看书。
日光透过窗棂,落在荀照野脸上。她今日没上妆,病中的苍白便更明显。眼下有很淡的青色,唇色也不如平时鲜亮。
睡着之后,她终于不再说笑。
整个人安静得过分。
谢停云看着她,忽然想起许观复方才那句话。
三年不是判词。
不是判词,便意味着她可能活过二十四岁、二十五岁,甚至更久。
可也只是可能。
他不喜欢这样模糊的答案。
从小到大,他习惯把每一件事提前算清楚。谁对他笑是为了什么,谁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吃,走哪条路不会遇见不想见的人。
只有荀照野的病,怎么也算不出一个确切结果。
他不能提前清除它,也不能用权力逼它退让。
能做的只有等。
这比任何事都让他不安。
荀照野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醒了。
睁眼时,身上多了一条薄毯,谢停云仍坐在原处。
“你真没走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两刻多。”
“不算久。”
“许观复说,午睡不能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荀照野揉了揉眼睛:“你如今已经会背医嘱了。”
“比背书容易。”
她坐直身体,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。
是她昨日做的病情记录表。
谢停云已经替她填好了今日的几项。
睡眠不足。
晨起咳嗽两次。
胸闷轻微。
第一次针灸,肩背酸胀。
情绪一栏后面写着两个字。
尚可。
荀照野指着那里:“为什么只是尚可?”
“你方才喊疼。”
“疼和心情是两回事。”她拿起笔,将“尚可”划掉,改成了“很好”。
谢停云看了一眼:“哪里好?”
荀照野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谢停云穿红衣来看我。
“……”
她放下笔:“这就叫具体记录。半年后再看,便知道殿下穿什么颜色对我的病最有帮助。”
“胡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