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能小看情绪的作用。”
“那本宫明日穿黑色。”
“也行。”
“青色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白色。”
“最好看。”
谢停云终于发现,无论他说什么颜色,都不会得到别的答案。
他移开视线:“该出去走路了。”
“才刚睡醒。”
“每日一刻。”
“少走一日不会怎样。”
“第一日便偷懒,往后更不会走。”
荀照野靠着椅背不动:“我肩膀酸。”
“慢慢走。”
“腿也酸。”
“针没有扎腿。”
“可能被肩膀牵连了。”
谢停云静静看她。
荀照野与他对视片刻,认命地站起来。
“行,走。”
许观复没有要求她走多快,只说不能走到气喘。
两人沿着荀照野院中的回廊慢慢走。
谢停云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铜漏,认真计时。
荀照野走了半圈,瞥了一眼:“多久了?”
“半刻。”
“我觉得已经走了很久。”
“错觉。”
又走半圈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半刻多一点。”
“你这铜漏是不是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谢停云把手举高。
荀照野够不到,索性不抢了。
院中的海棠已经开始落花,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浅粉。风不大,日光也暖,走得慢些并不难受。
荀照野只是许久没有这样规律活动。
走到第三圈时,呼吸便比平时重了些。
谢停云立刻察觉:“胸闷?”
“没有,只是有些累。”
“停下。”
“还没到一刻钟。”
“今日第一次,少些也无妨。”
“方才是谁说第一日不能偷懒?”
“少走与偷懒不同。”
“殿下的规矩变得真快。”
谢停云扶住她的手臂,将她带到廊下坐好。
“规矩是为人定的,不是让人去迁就规矩。”
荀照野靠着廊柱,缓慢调整呼吸。
“这句话说得不错。”
“哪里不错?”
“像一个以后不会把妻主关起来的人。”
谢停云眉头皱起:“为何忽然说这个?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
她想起原书中的他。
谢停云后来登上帝位,将邵绮年困在宫中,不许她见任何人。那时他已经分不清爱与占有,也不相信有人会自愿留在他身边。
可眼前这个人会停下计时的铜漏,会在她说自己管理身体时选择退让,也会记得先问她是否愿意。
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。
荀照野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一直记得刚才的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规矩是为人定的。”
他看着她,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记得了。”
院外传来一阵搬动东西的声音。
一名荀府管事带着两个花匠走进来,几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盆。盆里种着一株还没完全抽芽的藤木,枝条细细长长,看起来并不起眼。
荀照野问:“这是什么?”
管事行礼道:“六殿下让人送来的葡萄藤。说是河西来的新品种,要种在您院中。”
她转头看谢停云:“你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忽然想起送我葡萄藤?”
“你父亲说,你从前喜欢吃葡萄。”
“我更喜欢葡萄酒。”
谢停云面无表情:“所以只种一株。”
一株结的葡萄不够酿酒,只够吃。
算得还挺清楚。
花匠问:“娘子,种在哪里?”
荀照野起身绕着院子看了一圈。
“种到外院吧,我这里地方不大。”
谢停云道:“种在书房外。”
“那里只有一条窄廊。”
“可以搭架。”
“枝藤长起来,会挡一部分日光。”
“夏日正好遮阴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已经想好很久了?”
“昨日路过宫中花房,看见有人在分苗。”
“所以顺手拿了一株?”
“嗯。”
孟冬站在旁边,小声补充:“殿下挑了一个时辰。”
谢停云转头。
孟冬又抬头看天。
荀照野笑起来:“一个时辰,挑出这么一根光秃秃的藤?”
“花匠说这一株根系最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结果?”
花匠道:“养得好,第三年能结第一批果。第五年枝藤长开,便能搭满半条廊子。”
第三年。
第五年。
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。
荀照野脸上的笑慢了一点。
谢停云显然也听见了。
花匠不知她的病,只继续道:“这品种果子甜,皮也薄。前两年看着不显,等根扎稳,以后一年比一年结得多。”
荀照野望着那株纤细的葡萄藤。
她过去从未想过五年后的事。
三年已经是奢侈。
第五年,她本该已经不在这里。
到那时,书房外的长廊爬满藤叶,夏日有大片浓荫,秋天能摘下一串串葡萄。
可她看不见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胸口便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
谢停云挥手让花匠先去选位置。
等人走远,他才问:“不喜欢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何这样看?”
荀照野沉默片刻:“第五年才能长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我活不到呢?”
谢停云握着铜漏的手指收紧。
他没有说“你一定能活到”。
许观复才说过,没人能给出这样的保证。
“那也先种下。”他说。
荀照野抬头看他。
“不是每件事,都要先确定有结果才开始做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许观复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,仍要改药方。你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五年,也可以先把藤种下。”
“若最后看不到,不会觉得可惜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为何还种?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因为不种,便一定看不到。”
荀照野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明白,这株葡萄藤不是谢停云给她的保证。
他没有逼她相信自己会好起来,也没有让她承诺一定活到第五年。
他只是替她在三年以外,放了一样东西。
不沉重,也不遥远。
只是一架还没长起来的葡萄。
她若活到了,便亲眼看它枝叶成荫。
若没有,也不算辜负谁。
荀照野站起身:“那就种在书房外。”
谢停云神情松了些:“不怕挡光了?”
“夏日搬张榻放在下面,正好睡觉。”
“藤架下蚊虫多。”
“可以挂帐子。”
“下雨呢?”
“回屋。”
“葡萄熟了怎么办?”
“吃。”
“不许酿酒。”
“知道。”
花匠很快在书房外选好位置。
荀照野和谢停云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挖坑、落苗,再将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填回去。
一根细竹被插在旁边,暂时支撑尚且脆弱的藤枝。
荀照野蹲下去,想碰一碰新翻的泥土。
谢停云将她拉起来。
“刚施过针,不许蹲太久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站着看。”
荀照野顺势抓住他的手,没再松开。
花匠浇完第一瓢水,笑道:“娘子放心,这藤好养。头一年扎根,第二年抽枝,第三年便能见果。”
“第五年呢?”荀照野问。
“第五年就能长成一架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便好好养。”
花匠应下。
谢停云看着她:“真想看第五年?”
“想。”
“不是怕希望落空?”
“还是怕。”
荀照野坦白道。
“但怕归怕,葡萄总要种。”
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。
“再说,我现在不只想看葡萄。”
“还想看什么?”
“想看你二十八岁是什么样。”
谢停云怔了一下。
五年后,他二十八,她二十六。
“或许和现在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哪里不会?”
“那时你已经嫁给我了,脾气应当会更大。”
“谁说本宫要嫁你?”
“你若不嫁,为何把葡萄种在我书房外?”
“这两件事有何关系?”
“你连第五年在哪里乘凉都想好了,还装什么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凑近他:“殿下,第五年时,这架葡萄下要摆几张榻?”
“一张。”
“只给我?”
“给我。”
“那我睡哪里?”
“回屋。”
“这是我的院子。”
“藤是我送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已经开始抢地盘了?”
谢停云神色淡然:“不是你说,成婚后只娶我一个?”
“是。”
“既然没有别人,本宫多占一张榻,有何不可?”
荀照野安静了片刻。
谢停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耳后慢慢红起来。
她忍着笑问:“殿下方才是在跟我谈成婚以后?”
“只是在说藤架。”
“还说了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承诺的。”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婚簿和承诺都锁在本宫那里,自然记得。”
“那第五年的榻也替你留着。”
谢停云转开脸:“随你。”
花匠收拾好工具离开。
那株新种下的葡萄藤留在书房窗外,细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。
荀照野却看了很久。
回房之后,她拿出今日的病情记录。
在活动一栏写下:慢走不足一刻。
又在治疗一栏写下:初次针灸,肩背酸胀,无其他不适。
写到最后,她在纸张最下面添了一行与病情无关的字。
今日种葡萄一株。
第三年看果。
第五年看藤。
谢停云站在她身后,安静地看完。
“为何不写第六年?”他问。
荀照野回过头:“第六年做什么?”
“继续吃。”
“第七年呢?”
“也吃。”
“第八年?”
谢停云拿过她手里的笔,在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一句。
年年如此。
荀照野望着那四个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把笔放回原处。
“不是要记录吗?”
“这是病情记录。”
“心情也算病情。”
“那你写得再具体些。”
“如何具体?”
荀照野指着“年年如此”后面的空白。
“写谁陪我吃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落下两个字。
停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