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又折返回来。
“殿下,邵娘子已经离开。临走前留下一只木盒,说是归还从前向您借的东西。”
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“拿进来。”
木盒不大,做工也算不上精细。
打开后,里面是一方旧砚。
谢停云记得这方砚。
十七岁那年,邵绮年第一次来清晖院。她看见桌上这方砚,说颜色好看,问他能不能借去临帖。
他答应了。
后来她一直没还。
谢停云也没有讨要。
那时他觉得,一件东西留在她那里,自己便总有理由再见她一次。
可她拿走砚台后,很快又从谢令则那里得了一方更名贵的端砚。她在同族姐妹面前拿出来炫耀,说三皇子待她与旁人不同。
这方旧砚大概早已被她忘在箱底。
如今又忽然记起来,不是因为舍不得,也不是因为旧情。
只是春日宴上,谢停云当众与她划清关系。她需要拿这件东西提醒他,两人从前并非毫无牵连。
谢停云看了片刻,合上木盒。
“送去库房。”
孟冬问:“仍放在从前的位置?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放在哪里?”
“普通器物那一栏。”
孟冬抱起木盒,又听谢停云道:“以后邵绮年再来,不必通报。”
“若是采买公事?”
“让她走户部的门。”
“是。”
孟冬退出去后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停云看完最后两份折子,已经过了戌时。
他正准备合上笔,宫门外又送来一封信。
这次是荀府来的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。
谢停云一眼便认出是谁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荀照野这三日的病情记录。
记录做得很清楚。
何时起身、何时喝药、每日走了多久,是否咳嗽、胸闷,全都按格子填好。连天气变化和饮食都没有漏下。
第一日,她走了不到一刻。
第二日,一刻。
第三日,比一刻多了一小会儿,夜里却没有出现心悸。
三日都没有饮酒,也没有熬夜。
谢停云一项一项看完,眉间的倦色松开不少。
记录最后多了一行小字。
葡萄已经抽出新芽,长了半寸。
再下面还有一句。
殿下三日没来,心情尚可。
谢停云盯着“尚可”看了很久。
三日之前,她才在记录上写,因为谢停云穿红衣来看她,所以心情很好。
如今他没去,便只是尚可。
很合理。
却有些刺眼。
孟冬进来换灯油,见谢停云一直盯着一张纸,便问:“荀娘子的病情有变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“她这三日做了什么?”
“记录上没有写吗?”
谢停云抬眼。
孟冬立刻改口:“奴侍去问送信的人。”
送记录来的正是阮直。
他在外间等了一会儿,很快被叫了进来。
谢停云问:“你家娘子这三日很忙?”
“第一日查了归鹤楼的账,第二日去见了几位荀家管事,今日一直在准备户部采买的文书。”
“见了什么人?”
“都是荀家的老人。”
“没有别人?”
阮直想了想:“卢家公子让人送来一本药膳方,说是听闻娘子开始调养身体,或许用得上。”
谢停云目光微冷:“她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为何收?”
“卢公子没有留私信,只说那本方子是卢家旧藏,许大夫若觉得有用,可以誊抄。娘子便让人把原本送回去,只留下了抄本。”
做得合情合理。
谢停云找不到发作的理由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燕回从太常寺托人送来一支新曲,请娘子给归鹤楼的乐社提意见。”
“她听了?”
“听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娘子说曲子太慢,听得她想睡觉,让燕公子重新改。”
谢停云神色好了一点。
阮直继续道:“三殿下府上也送来一份户部往年的采买文书。”
“她收了?”
“没收。娘子说既然殿下已经下令评选期间不得私下往来,荀家便不能拿三殿下的资料。”
谢停云眼中的冷意彻底散去。
“她今日吃了什么?”
阮直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:“都记在这里。”
“为何方才不拿出来?”
“娘子说,您若只问病情,便给第一张。若还要问别的,再给这张。”
谢停云接过来。
第二张纸上没有画格子,只有一行字。
谢停云,你若再问,我就知道你想我了。
下面还画了一个笑得很得意的小人。
谢停云沉默许久。
阮直低着头,努力不看他的表情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娘子说,您若不承认想她,便不用回信。”
“本宫没有想她。”
阮直道:“那奴侍先告退。”
“站住。”
阮直停下。
谢停云拿过一张新的笺纸。
笔尖落下后,他先写了几项对病情记录的意见。
睡眠时辰还要更详细。
每日行走不能骤然增加。
针灸后的反应继续记录。
写完这些,他看着那句“心情尚可”,又添了一行。
心情一栏记录不够准确,明日亲自核验。
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将信纸折好。
“送回去。”
阮直接过信:“殿下明日要来?”
“核对病情。”
“可明日不是约定的第三日。”
“记录有误,不能拖到后日。”
“哪里有误?”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阮直识趣地没有再问。
他拿着信离开后,谢停云坐在原处,又把那张病情记录看了一遍。
目光最后仍停在“心情尚可”四个字上。
不是很好。
说明他还得去。
谢停云起身走到衣匣前,打开盖子。
绯红、海棠红、胭脂红,三套衣裳整整齐齐放在里面。
他选出海棠红那件,交给一旁的宫侍。
“明日穿这个。”
宫侍接过衣裳:“殿下明日要出宫?”
“嗯。”
“可陛下已经下令,评选期间不得与参与征选的商号私下往来。”
谢停云动作停住。
他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荀府。
即便不谈采买,只是探望荀照野,也难免让人议论。
片刻后,他把衣裳重新拿了回来。
“算了。”
宫侍退下。
谢停云走回书案前,拿起方才写好的回信,又补了几个字。
评选结束前,本宫不去荀府。
他写完,眉心已经皱了起来。
想了想,又在后面添上一句。
你也不许与谢令则私下见面。
这才重新折好。
次日一早,荀府的回信便送到了清晖院。
谢停云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三句话。
公事听陛下的。
私事听你的。
至于心情,殿下来不了,便只能尚可。
谢停云盯着最后一行,许久没有动。
孟冬在旁边问:“殿下,要回信吗?”
“不回。”
“那荀娘子的心情……”
“尚可便尚可。”
谢停云把信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户部评选定在哪一日?”
“后日。”
“不能提前?”
“不能。”
谢停云看向窗外。
清晖院中春光很好,廊下花木都抽出了新叶。他第一次觉得,两日竟也这样长。
孟冬忍着笑:“殿下,虽然不能去荀府,却可以在户部见到荀娘子。”
谢停云转过头:“本宫不参与评选。”
“可您要去送药材验收章程。”
“送完便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会与她说话。”
“奴侍明白。”
“只是正好见到。”
“是。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,重新打开衣匣。
那套海棠红常服还放在最上面。
他伸手取了出来。
“后日穿这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