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球场上的喝彩一阵高过一阵。
荀照野却没看清场上究竟是谁进了球。
她的手被谢停云握在宽大的衣袖下,掌心贴着掌心。外面人来人往,没有谁察觉他们之间藏着这点不合规矩的亲近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荀照野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
谢停云握得更紧。
“殿下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看球。”
“你抓疼我了。”
他的力道立刻松了一点。
荀照野唇角弯起来:“骗你的。”
谢停云转过脸。
她笑得毫无愧意。
“想看看你会不会心疼。”
谢停云冷冷道:“现在真的疼了?”
“不疼。”
他松开了手。
荀照野立刻反握住他:“这回真疼。”
“哪疼?”
“你一松手,心里疼。”
“……”
谢停云盯着她看了片刻,又把她的手握了回去。
荀照野心满意足。
谢停云大概也知道她是在胡说,却还是顺着她。这样的纵容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算不得什么,落在他身上,便显得格外珍贵。
她得寸进尺地用尾指轻轻勾他。
谢停云没躲,只问:“还看不看球?”
“看。”
“方才哪一队进了球?”
“穿红衣的。”
“场上都穿红衣。”
“那就是最好看的那个。”
谢停云语气平静:“场上都是女子。”
荀照野笑出声:“殿下,你现在连女子的醋也吃?”
“本宫只是在提醒你,少盯着别人看。”
“我看你。”
“看路。”
“路有什么好看的?”
两个人正低声说话,一名女官从马球场另一头快步走来。
“六殿下,陛下请您去春明台一趟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动。
他没有立刻松开荀照野,而是借着衣袖遮挡,将她的手放回身侧。
“母皇只召了我?”
“是。”
女官低着头,没有往两人的袖间多看。
谢停云转向荀照野: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荀照野挑眉:“殿下是在命令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停了一下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这一句比命令好听多了。
荀照野点头:“去吧。”
谢停云仍没动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不要乱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喝酒。”
“酒壶被我父亲没收了。”
“冷茶也不许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谢令则若再叫你——”
荀照野无奈道:“我带你一起。”
谢停云这才随女官离开。
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阮直从后面凑过来。
“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六殿下是不是忘了,您已经二十一岁了?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他怎么像在叮嘱一个三岁孩子?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可能因为他第一次喜欢人,不太熟练。”
“殿下亲口说喜欢您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?”
“他迟早会说。”
荀照野转身往不远处的坐席走。
她答应谢停云不乱走,便真的没走远。让人换了壶热茶,坐在树荫下看完了后半场马球。
场上红队赢了,几个年轻女子骑马绕场一周,引来不少喝彩。
一名宗室女坐到荀照野旁边,笑着问:“荀娘子今日怎么不上场?”
“我上场,她们就得先备好抬人的担架。”
“听说你的身子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只是看着好。”
荀照野语气坦然,对方反倒不好继续问。
那宗室女又向谢停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六殿下今日与你形影不离,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说他已经认定荀家这门婚事。”
荀照野喝了口热茶:“这不算传言。”
宗室女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。
“你倒有把握。”
“没把握也得装得有。追人最怕心虚,自己都觉得不可能,别人更不会信。”
“若最后没成,岂不是很丢脸?”
荀照野笑道:“我从前丢过的脸,够在朱雀大街铺三个来回,不差这一件。”
对方也笑起来。
两人说了几句闲话,那宗室女便被朋友叫走了。
荀照野又等了一刻钟。
谢停云仍没有回来。
她开始后悔方才答应得太老实。
宫宴里坐着没意思,旁人过来搭话,她又懒得应付。谢令则被人围着,邵绮年也不知去了哪里,园中的乐声换了两支,她面前那盏茶已经续到第三回。
荀照野托着腮,盯着通往春明台的花径。
阮直小声道:“您不是说没等殿下?”
“我现在也没等。”
“您快把那条路盯出洞了。”
“我在赏花。”
“那条路边只有两棵没开花的树。”
“我赏树。”
话音刚落,谢停云终于出现在花径尽头。
荀照野立刻站起来。
他走得不快,身后除了孟冬,还跟着方才传话的女官。日光照在他脸上,脸色似乎比离开时更白了些。
荀照野迎过去:“陛下找你做什么?”
“问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能问这么久?”
“凉州春防,还有顾家旧部调任的事。”
谢停云抬手按了一下眉心。
动作很轻,还是被荀照野看见了。
“不舒服?”
“有些头疼。”
她方才还想抱怨他回来得慢,闻言立刻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不是昨夜没睡好?”
“可能。”
“还有哪里难受?”
“没有。”
荀照野抬手去碰他的额头。
谢停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,随即又停住,任她的手贴上来。
他的额头不热,甚至有些凉。
“没发热。”荀照野道,“要不要叫太医?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找地方歇一会儿。”
谢停云看了眼人声鼎沸的马球场:“这里太吵。”
“我陪你回宫?”
“清晖院离得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孟冬适时道:“从宜芳园西门出去,穿过旧宜秋苑便是宫道。殿下可以先去宫门处的值房歇息。”
谢停云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荀照野已经转身叫阮直:“去取披风,我们先走。”
谢停云看她:“宴席还没结束。”
“没你有意思。”
“谢令则还准备了晚宴。”
“我又不是来吃他的饭。”
“你不是最喜欢宫里的樱桃酪?”
荀照野扶住他的手臂:“明年再吃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着她搭上来的手。
“你真要走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只是头疼。”
“等你疼得走不了再管,就晚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再劝。
旧宜秋苑已经荒废多年。
宜芳园里花团锦簇,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冷清。宫道两旁长着高大的槐树,新叶才刚冒出来,枝条间漏下细碎日光。
苑门上的漆脱落大半,里面看不见宫侍。
荀照野扶着谢停云往前走了一段,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。
不是记忆里的熟悉。
更像身体先于她认出了这里。
风从长廊另一头吹来,带着水汽。她脚步莫名慢了些,心口也跟着发紧。
谢停云察觉到:“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脸色不好。”
“可能是刚才走得急。”
荀照野松开他的手臂,缓了口气。
谢停云头疼归头疼,注意力却全落到了她身上。
“去那边坐。”
长廊尽头有一座八角小亭。
亭子建在池边,石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。池中的水不深,浮着一些枯叶,岸边立着一块旧石碑。
荀照野走近时,心口那点发紧的感觉更加明显。
她停在石碑前。
上面只刻了三个字。
照雪池。
谢停云也停了下来。
他方才还只是倦,此刻神色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是这里?”荀照野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可她已经知道了。
幼时,她就是在这里救下谢停云的。
关于那件事,荀家人说得并不详细。韦知节只说她冬日落水,险些没救回来。荀元贞提起谢停云时,偶尔会说一句“当年若不是为了救六殿下”。
至于谢停云为何落水,她又是怎么救的人,没有谁愿意讲。
荀照野往池边走了一步。
谢停云伸手拉住她。
“别过去。”
“水不深。”
“从前很深。”
他的手握在她腕间,指尖有些冷。
荀照野回头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年我们多大?”
“我十岁,你八岁。”
“难怪。”荀照野笑了笑,“我从小就很有英雄气概。”
谢停云没有笑。
他看着那一池平静的水,声音很淡。
“那日父亲的祭礼刚过,我来宜秋苑取一件东西。几个宫侍把我拦在这里,说想看前凤君的儿子会不会游水。”
荀照野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“她们把你推下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怎么落水的?”
“父亲留给我的长命锁被她们扔进池里,我自己下去捡。”
隆冬的池水有多冷,不必细想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却宁愿下水,也不肯失去生父最后留下的东西。
“宫侍呢?”
“看我沉下去,便跑了。”
谢停云说得太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“你正好从宜秋苑外经过,听见水声,翻墙进来。”
荀照野愣了:“我八岁就会翻宫墙?”
“墙不高。”
“那也不妨碍我厉害。”
谢停云看她一眼:“你跳下来时摔了一跤,哭了很久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要继续夸吗?”
“八岁的人摔疼了会哭,很正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谢停云望向池水。
“你趴在岸边,用树枝拉我。我抓不住,你便自己下来了。”
“我会水?”
“不会。”
荀照野沉默片刻:“那我挺冲动。”
“不是冲动,是蠢。”
“我救的是你。”
“所以更蠢。”
她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:“不许骂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谢停云没有躲。
他握着她的手腕,将她从池边拉远了些。
“我当时让你别管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怎么说?”
“你说,闭嘴。”
荀照野笑出声:“像我说的话。”
“你还说,等上岸再跟我算账。”
“账算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留到现在算。”
“你想怎么算?”
“救命之恩,以身相许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原来你绕了这么久,还是为了这个。”
荀照野察觉出他语气不对,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这样想?”
“怎么想?”
“觉得荀家求来这门婚约,是要你还救命之恩。”
谢停云没有否认。
当年两人被救上岸后,荀照野高热不退,在床上躺了几个月。此后每到冬日便咳嗽不止,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,一年不如一年。
女帝为补偿荀家,亲口许下婚约。
谢停云从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,一夜之间成了荀家未来的正君。
旁人都说他走了大运。
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也没人问过荀照野,是否真想娶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皇子。
“我从前不喜欢你来找我。”谢停云道,“不是因为讨厌你。”
荀照野安静地听着。
“每次看见你,我都会想起这里。想起你被人从池里捞出来时,脸色比雪还白。后来听说你病得越来越重,我便觉得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觉得自己欠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送你礼物、跟你说喜欢,你都以为我是在提醒你还债?”
“有时会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问我?”
谢停云淡声道:“从前的荀照野不会认真回答。”
荀照野怔了一下。
他说的是事实。
过去的荀照野的确喜欢招惹漂亮男子,送出去的珠宝首饰不计其数。她名义上有婚约,却很少主动接近谢停云,只在宴席上见到时随口调笑几句。
在他看来,她或许只是突然对这个失宠皇子生出了兴趣。
兴趣能维持多久,没人知道。
“那现在呢?”荀照野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现在我说喜欢你,你还觉得是在拿救命之恩逼你吗?”
谢停云看向她。
“不觉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若真想用恩情逼我,早就用了。”
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当年落水的事。
被他拒绝时没有提,纳采时也没有提。她甚至告诉他,若不愿意,荀家可以向女帝请旨解除婚约。
她想要的是他点头,不是他还债。
荀照野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我不想你因为愧疚嫁给我。”
她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,仰头看他。
“当年救你,是小时候的我自己愿意。就算重来一次,我大概还是会跳下去。后来的病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,毕竟是我不会水还逞强。”
谢停云站在她面前,眉心微蹙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做什么?”
“若不是我,你不会落下旧疾。”
“可若不是我,你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。
“一个人活下来,一个人生了病。这不是两件可以放在一起称重量的东西。更不是你要用一辈子来赔我的账。”
谢停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荀照野心头一紧:“我从前说过什么?”
“十二岁那年,你进宫看我,说以后我若不听你的话,你就把救命之恩写成一块牌子,挂在清晖院门口。”
“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