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春日宴设在宜芳园。
荀照野出门前,韦知节围着她转了三圈。
第一圈看衣裳。
第二圈看首饰。
第三圈看她有没有偷偷带酒。
“父亲。”荀照野张开双手,“我只是去赴宴,不是去劫宫。”
韦知节从她袖中摸出一只小银壶。
荀照野安静了。
阮直也安静了。
韦知节拎着银壶,脸上没有半点意外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“你喝水用这么小的壶?”
“少饮多次,有益养生。”
韦知节拔开壶塞,低头闻了闻。
荀照野诚恳道:“也可能是厨房拿错了。”
“厨房把青梅酒装进你的袖子里?”
“我们家厨房做事一向周到。”
韦知节把银壶递给身后的侍从:“没收。”
荀照野眼睁睁看着酒离自己远去,痛心道:“父亲,今日是春日宴。无酒,还算什么春日?”
“你不是去看六殿下的?”
“看他与喝酒并不冲突。”
“对你来说很冲突。”韦知节替她理了理衣领,“六殿下昨日特意派人来,说你身子才好,不能饮酒,也不能贪凉。席间若有人劝你,让阮直记下名字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阮直。
阮直立刻道:“奴侍一定记清楚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“谁能让您活得久一些,奴侍就是谁的人。”
荀照野竟无法反驳。
韦知节今日给她挑的是一身石榴红长裙,颜色明艳,却没有绣太繁复的花纹。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烟青披帛,衬得肤色愈发白。长发高挽,鬓边仍是那枚小金叶,走动时只轻轻一闪,不显累赘。
“进了宫,少逞强。”韦知节叮嘱,“不想应酬就坐着。别人若说难听的话,也不许与人动手。”
荀照野惊讶:“我什么时候在宫里与人动过手?”
“去年御花园,你把冯家四娘推进池子里。”
“她自己没站稳。”
“你伸脚绊的。”
“她说我父亲坏话。”
韦知节看着她。
荀照野停了一下,补充:“今日我尽量让别人站稳。”
“……”
马车到宫门时,宜芳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春日宴不比正式宫宴,规矩松些。园中没有按品阶设席,只在花树间摆了许多小案,宾客可以自由走动。年轻女子大多聚在马球场边,男子则三三两两在临水的长廊中赏花说话。
荀照野一进园,便引来不少目光。
她名声原本就响。
从前是因为纨绔、病弱、出手阔绰,今日则多了一个缘故。
荀家已经向六皇子纳采。
有人好奇她到底用什么办法让谢停云收下了礼,也有人等着看这门婚事何时生变。
荀照野从来不在意别人看什么。
她站在园门口扫了一圈,很快便在一株梨树下看见了谢停云。
他今日没有穿前几日那样素净的常服,而是一身深绯色皇子礼服。衣襟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云纹,腰间玉带勾出利落的腰身。乌发束在金冠中,露出清晰漂亮的眉眼。
那颜色原本容易显得张扬,穿在他身上却被压得很稳。
园中开了满树的花,荀照野却一眼只看见了他。
谢停云正在与一位宗室男子说话,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忽然转过头。
两人隔着半个园子对视。
荀照野朝他笑了一下。
谢停云没有笑,却很快结束了面前的谈话,径直向她走来。
阮直低声道:“六殿下看见您了。”
“我又没瞎。”
“您的嘴角能不能收一收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别人都在看。”
“正好,让她们看清楚。”
谢停云走到近前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披风呢?”
荀照野满腔的风花雪月,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。
“今日不冷。”
“宜芳园临水,晚些会起风。”
“我带了披帛。”
“挡不住风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殿下,分别两日,你见我的第一句话就说这个?”
谢停云顿了顿:“气色不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看了一眼她的衣裳:“裙子也不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想听你说我好看。”
谢停云视线掠过四周。
附近不少人看似在赏花,耳朵却都朝着这边。
他压低声音: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为何要回去说?”
“这里人多。”
“人多才要说。”荀照野理直气壮,“夸人要当面,偏心要让人看见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片刻。
“好看。”
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身边几个人听清。
荀照野满意了。
“殿下今日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谦虚一下?”
“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确实。”
谢停云抬手,将她肩上的披帛往上拢了一些。
这个动作算不得亲密,却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。周围原本还在等着看热闹的人,神情多少有了变化。
荀照野凑近他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当着她们的面替我整理衣裳。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不是你说,偏心要让人看见?”
学得真快。
荀照野刚想夸他,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。
“看来六弟今日心情很好。”
她回过头。
谢令则带着两名内侍从花径另一头走来。
他与谢停云生得并不像。
谢停云的眉眼偏冷,静下来时总让人摸不清心思。谢令则则更像现任凤君郦成蹊,五官温润,笑起来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。
今日他穿了一身金线暗纹的青色礼服,腰间悬着女帝亲赐的白玉龙纹佩。走到哪里,身边都有人主动让路。
这是在宠爱中长大的皇子。
他不需要冷着脸,也有人怕他。
“见过三殿下。”荀照野行礼。
谢令则抬手:“今日是小宴,不必这样拘谨。”
他目光落在荀照野身上,打量得并不冒犯。
“荀娘子今日肯来,倒让本宫意外。听说你前几日病了,如今可好些了?”
“已经无碍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谢令则笑道,“若你今日不来,有些话本宫还不知该托谁转达。”
荀照野想起谢停云昨日的要求。
谢令则若单独叫你,不要去。
她问:“殿下有何事?”
“与荀家的西行商队有关。”谢令则道,“这里人多,不如去水榭谈?”
谢停云站在她身侧,没有开口。
荀照野却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安静了几分。
不是生气,也没有阻拦。
他只是在等她的回答。
“可以。”荀照野道,“六殿下也正好要听此事,一起去吧。”
谢令则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“六弟也对商队感兴趣?”
“商队出京,是为了替我寻一位医者。”谢停云道。
荀照野接得很自然:“所以这件事,没有避开他的必要。”
谢令则看看她,又看看谢停云。
片刻后,他笑了笑:“自然,那便一起。”
水榭位于宜芳园西侧,三面临水,离宴席不远。既能说话,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避着宾客。
内侍送上茶点后便退到了外面。
谢令则开门见山:“鸿胪寺下月会派使臣前往康居,替母皇送一封国书。荀家的商队若与使团同行,沿途会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这确实是个好消息。
荀照野问:“使团何时出发?”
“暂定下月初六。”
“比荀家的商队早十日。”
“十日不难调整。”
“殿下希望荀家做什么?”
谢令则笑了一下:“本宫只说能让你们同行,荀娘子便已经想到条件了?”
“无功不受禄。荀家虽然有钱,也不是谁的便宜都敢占。”
“放心,不是什么为难的事。”
谢令则将一份折好的名单推到她面前。
“使团沿途所需的药材、粮食和御寒衣物,要从民间采买。往年由户部派人层层经手,今年母皇有意试着交给一家商号统筹。”
荀照野打开名单。
数量很大。
若荀家拿下这笔生意,赚的不只是银子,还有一条与鸿胪寺、户部都能搭上关系的路。
“殿下想让荀家接?”
“只是给你一个机会。”谢令则道,“能不能接下来,要看荀家的货和价钱。你们照规矩递文书,户部也会比较其他商号,不会因为本宫一句话便直接定下。”
说得周全,也没有明显把柄。
荀照野却没立刻答应。
谢令则不是会白白送人好处的性格。
他愿意把消息提前告诉她,是因为荀家百年门阀,族人遍布朝堂,背后还有数不清的钱财与商路。
从前的荀照野名声不好,身体又差,人人看她都像看一个活不久的麻烦。如今她开始接手家中生意,归鹤楼的乐社也做得有模有样,谢令则自然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。
他未必喜欢她。
但一定想看看,她值不值得拉拢。
“这件事,户部何时公开征选?”谢停云忽然问。
“三日后。”
“既然三日后便会公开,荀家照正常流程递文书即可。”谢停云道,“至于商队是否随使团同行,也应当由鸿胪寺出具公文,不必算作谁的人情。”
谢令则笑意没变:“六弟倒分得清楚。”
“亲兄弟也要明算账。”
“本宫以为,你会希望荀家的商队走得更顺利些。”
“自然希望。”谢停云端起茶,“所以才不愿让这件事变成还不清的人情。”
水榭中安静了一瞬。
荀照野偏过头看他。
谢停云侧脸冷静,连语气都很平常。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谢令则,便意气用事地拒绝机会。他只是把有利的部分留下,把对方想借此建立的私人关系剥了出去。
聪明得让人心里发痒。
荀照野收起名单:“六殿下说得对。荀家会照规矩参加征选,货物的价格与品质都由户部评定。若最后选中荀家,还请三殿下让鸿胪寺出一份准许商队随行的文书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