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第一次没有借口,直接请她去清晖院用膳。
荀照野提前一刻钟便到了。
守门的宫人见她来得这样早,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六殿下呢?”
“殿下还在书房。”
“知道我来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先别告诉他。”
宫人为难:“这……”
“我自己进去。”
荀照野拿出清晖院的玉牌,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。
宫人只好退开。
她放轻脚步,沿着回廊走到书房外。
门没有关严。
谢停云正坐在书案后写字,桌边摆着一只小木盒。荀照野认出那是装了自己旧账、脉案和画像的盒子。
他刚把一张纸放进去。
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谢停云抬头,看见倚在门边的荀照野。
“你何时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
“为何没人通报?”
“我不让。”
谢停云合上木盒:“清晖院的人越来越不懂规矩。”
“是我拿玉牌进来的。”
“有玉牌也该让人通传。”
“殿下说过,我可以直接进书房等。”
“那是本宫不在时。”
“你也没说在时不行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片刻。
“下次写清楚?”
荀照野笑起来。
从宫门、马场到清晖院,他们之间需要写清楚的事情越来越多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怕你又说我迟。”
“午时才用膳。”
“我可以先陪你一会儿。”
“本宫不用陪。”
“那我在旁边坐着。”
荀照野自己找了位置,在书案另一侧坐下。
谢停云没有赶她。
只是重新打开方才那份文书,继续往下看。
荀照野安静了一会儿。
目光很快又落到他手边的木盒上。
“你方才放进去的是什么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是不是我画的羊?”
谢停云手中的笔停住:“你也知道那是羊?”
“我画的,当然知道。”
“多出来的那条腿是什么?”
“尾巴。”
“羊尾巴不长在那里。”
“那只羊天生特别。”
“画错了便是画错了。”
荀照野托着下巴:“既然画错了,为什么还要收起来?”
谢停云低头继续看文书:“懒得扔。”
“殿下连一张废纸都舍不得,清晖院果然节俭。”
谢停云没理她。
荀照野却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分明是被说中了。
午时一到,宫人准时来请二人用膳。
今日的饭菜比上次多了两道。
除了清蒸鱼、鸡汤和时蔬,果然有一碟炙羊肉。
羊肉被切成薄片,摆得十分开。
盘子看着不小,数来数去,正好两块半。
荀照野盯着那半块看了很久。
“真的只有两块半?”
“昨日谈好的。”
“我以为切小一些,可以多算几块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荀照野坐下,先把那半块夹进自己碗里。
“先吃小的,免得一会儿有人反悔。”
谢停云端起茶:“本宫不会。”
“那我吃完可以再加半块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殿下请人吃饭,怎么这样小气?”
“你若不满意,可以回府。”
“满意。”
荀照野立即吃掉那半块。
羊肉外面炙得焦香,里面仍旧软嫩,撒了一点胡椒和细盐,味道比上次清晖院晚膳上的更好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:“今日是谁做的?”
“宫厨。”
“上次也是宫厨,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换了一个人。”
“专门换的?”
“碰巧。”
“清晖院每日碰巧的事真多。”
谢停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:“吃饭。”
荀照野看着那堆青菜,慢慢抬头: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请我来,就是为了盯着我吃菜?”
“不是。”
这次竟然没有否认。
荀照野放下筷子:“那是为什么?”
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昨日我问过孟冬。”荀照野道,“他说你今日没有别的安排,也不是顺路,更没有新医案让我看。”
“孟冬的话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所以你只是想见我?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脉案上说,归迟想本宫。”
“我还写了另一句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我的字写得那么大。”
“只看见马。”
荀照野忍着笑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好,是归迟想你。”
她没有逼着谢停云承认。
有些话,他愿意开口时自然会说。
若一直追问,反而容易让他重新退回去。
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。
荀照野吃掉第一块羊肉,开始放慢速度。
总共只有两块半。
她准备把最后一块留到饭后。
谢停云却在这时开口:“凤君昨日找过本宫。”
荀照野抬头。
“因为沉水香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本宫不必因你避开邵绮年。”
荀照野手中的筷子停住。
“还有?”
“说你日后未必只娶一人,让本宫学得宽和些。”
谢停云说得简短。
没有提郦成蹊那些听似关心、实则句句挑拨的话。
可荀照野也能想象。
“你如何回答?”
“本宫说,你答应过。”
“凤君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你呢?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暂时信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“看你能记多久。”
荀照野笑道:“那你慢慢看。”
谢停云又道:“三皇兄也在。”
“他也劝你接近邵绮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“本宫提醒他,不必再给你送铺面、医者与花。”
荀照野有些意外。
谢停云从前即便吃醋,也总要说一句与他无关。
这次却主动告诉她,自己当面拒绝了谢令则。
“殿下。”她问,“你这是在向我交代吗?”
“你说过,别人说了什么,应该亲口问。”
“我没有问。”
“所以本宫先说。”
荀照野眼里的笑慢慢深了。
“我也有事告诉你。”
“邵绮年又去了荀府?”
“没有。”她道,“卢衔玉也没有来。许观复要五日后才复诊,燕回这几日都在太常寺。”
谢停云看她:“本宫没有问他们。”
“提前交代。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“你有必要,所以我也有。”
谢停云低头喝茶。
唇边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不是从前那种用来应付旁人的温和。
只是听见了想听的话,没有完全藏住。
荀照野看得心痒。
“你方才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