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错了。”
“再笑一次。”
谢停云将那碟炙羊肉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。
荀照野立即道:“不笑便不笑。”
这人已经很会抓她的软肋了。
最后一块羊肉还在他的手边。
她不能冲动。
午膳用到一半,谢停云忽然问:“你去慈恩寺见本宫时,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只剩三年?”
终于问到了这件事。
荀照野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为何不说?”
“当时我们还不熟。”
“却敢说喜欢。”
“喜欢与病情是两件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谢停云道,“若本宫那日便答应与你成婚,三年之事便与本宫有关。”
荀照野没有反驳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想的?”
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会儿。
“想在死前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“便是追本宫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是本宫?”
这是谢停云一直没有真正问清楚的事。
他们从前的相处算不上好。
荀照野见他便绕路,退回他送的药,还让人带话请他去求女帝解除婚约。
病一场醒来,却忽然喜欢得热烈。
没有缘由。
也没有过程。
换作任何人,都会怀疑。
荀照野放下筷子。
“昏迷的那七日,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谢停云看向她。
“梦里有你。”
“什么样的梦?”
“很乱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记不清所有事,只记得你后来喜欢上了一个人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皱。
“她对你并不好。”荀照野继续道,“需要你时便来找你,不需要时又去找别人。她给过你一点善意,你便以为那是喜欢。”
“梦中的本宫这样蠢?”
“比这还蠢。”
谢停云神色一冷。
荀照野及时道:“当然,只是梦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你为了她做了很多事。最后什么也没得到,还把自己弄得很狼狈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荀照野看着他,“我醒来以后,发现自己真的在这个世界,也真的与你有婚约。我便想见你。”
她不能告诉谢停云,他曾经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。
也不能告诉他,自己看完了他在原书中爱而不得的一生。
只能用一场梦来解释那些无法说明的了解与心疼。
这不算全部的真话。
却是她现在能够说出的,最接近真相的答案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:“你因为梦中的本宫可怜,所以来找本宫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在梦里便很喜欢你。”
“喜欢一个没见过的人?”
“当时喜欢的是自己以为的你。”荀照野承认,“觉得你聪明、好看,也觉得你一片真心被人糟蹋,很不值得。”
谢停云眼里的温度慢慢淡下去:“所以你把本宫当成了梦里的那个人。”
“最开始是。”
她没有说好听的话哄他。
“在慈恩寺见到你以后,我才知道不是。”
谢停云没有动。
“梦里的人不会记得曲江宴是二年零七个月前,不会记得我退过什么药,也不会因为我多看卢衔玉三眼便不高兴。”
“本宫没有因为三眼不高兴。”
“好,不是三眼。”
荀照野继续道:“你有自己喜欢和厌恶的东西,有自己不愿说出口的心思。你不是在等我来改变结局,也没有义务按我的想法喜欢我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喜欢的是你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若只是喜欢梦里的人,我会认为自己最了解你。”荀照野道,“你生气时,我会觉得你只是别扭;你拒绝时,我会觉得你最后一定会答应。”
谢停云静静听着。
“可现在,我会问你。”她说,“你说不喜欢,便是真的不喜欢。你说想自己选择,我就不能替你决定。”
“所以梦里的人与你不同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荀照野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真人比梦里难哄多了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冷了一点。
“但也更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会替我挑马,会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给我,也会明明想见我,还非说是归迟想。”
谢停云端起茶盏:“最后一句没有。”
“又否认?”
“本来便不是。”
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。
“殿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可以牵一下吗?”
谢停云没有把手给她。
也没有拒绝。
“为何?”
“想确认不是梦。”
“荀娘子的确认方式很多。”
“这个最简单。”
她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没有主动越过去。
谢停云垂眸看着。
荀照野的手很白,指尖因为常年病弱,透着一点淡淡的冷色。手腕上那几道针灸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。
片刻后,谢停云将手放进她掌心。
没有隔着衣袖。
荀照野的指尖轻轻合拢。
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温暖。
掌心有一层很薄的茧,应该是骑马和握弓留下的。与他平日清冷安静的模样并不相同。
“确认了吗?”谢停云问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谢停云要收回手。
荀照野立即握紧:“一刻钟。”
“太久。”
“半刻钟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那你不松手,我用另一只手吃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荀照野,得寸进尺。”
“只进这一寸。”
谢停云没有再抽回手。
荀照野便当真用左手拿起筷子。
她不习惯,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最后那块羊肉。
谢停云看不下去,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,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你喂我?”
“只是夹菜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荀照野吃掉最后一块羊肉。
两人的手仍旧握在桌下。
没有人再提松开。
直到宫人进来撤掉空碟,谢停云才先收回手。
他的神色仍旧平静。
耳后却已经红了一片。
午膳结束,荀照野没有立即离开。
两人去了书房。
她翻看医案,谢停云坐在对面处理宫中送来的文书。一切都与过去相同。
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荀照野写字时,偶尔会抬头看他。
谢停云察觉后,只说一句:“看你的书。”
她便低头。
过一会儿,再继续看。
一个时辰快到时,荀照野收拾东西准备回府。
“殿下。”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今日为什么请我来?”
“不是说过,归迟想本宫。”
“它不会写信。”
“你替它写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荀照野站在清晖院的梧桐树下,手中还抱着那两册医案。
日光穿过新叶,在她身上落下细碎的亮色。
她没有催。
只是等。
良久,谢停云终于开口。
“因为清晖院太安静。”
“先凤君不是喜欢安静吗?”
“父君喜欢。”
“你呢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本宫从前也喜欢。”
“现在不喜欢了?”
他看着荀照野,声音很轻。
“现在觉得,你吵一点也可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