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把那张纸送出去以后,后悔了一刻钟。
本宫不喜欢你见卢衔玉。
写得太直白。
不像提醒,更像无理取闹。
他让孟冬去追送信的人,准备将纸换回来。
孟冬刚走到院门,荀府的人已经来了。
送回来的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可以。
下次不必改两遍。
我喜欢你直接说。
最后一句下面还画了一条很浅的线,像是怕他看漏。
谢停云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随后将纸折好,放进书案最下层的抽屉。
那里面已经装了很多东西。
荀照野最初送来的旧账册。
她在清晖院亲手写下的承诺。
每日送来的脉案与那些没有用处的闲话。
还有那枝浅黄色牡丹压成的干花。
书案原本从不放杂物。
如今只要打开抽屉,便全是荀照野。
“殿下。”孟冬站在一旁,“荀娘子还让人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,卢公子来荀府是为了澄清画像,并不是私下见面。以后若有必要来往,会提前告知您。”
谢停云翻开手边的书:“本宫知道。”
“属下还要回复吗?”
“不必。”
孟冬看了看他。
六殿下说不必时,嘴角明明比平日松了一些。
“还有事?”谢停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出去。”
孟冬立即告退。
刚走到门口,宫中女官便来传凤君口谕,让谢停云去一趟中宫。
谢停云合上书。
郦成蹊很少单独召见他。
若真关心他的婚事,早在荀家纳采之前便该问。如今忽然叫他过去,多半不是为了说什么好话。
中宫今日有客。
谢停云进去时,谢令则也在。
郦成蹊坐在窗下,面前摆着几盒刚刚送进宫的沉水香。邵家的标记已经被内务府揭去,只剩统一的宫中封条。
“六郎来了。”郦成蹊笑道,“坐吧。”
谢停云行礼后,在下首坐下。
“听说清晖院把今日送去的香退回来了?”郦成蹊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不喜欢?”
“气味太重。”
“这是邵家从南海寻来的好香。”郦成蹊取出一片,“本宫已经让人试过,香气清幽,还有安神之效。”
谢令则在旁边道:“邵绮年为了这批香,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谢停云神色不变:“既然三皇兄喜欢,可以全部送去三皇子府。”
谢令则笑了一下:“我只是说东西难得。”
“清晖院用不到。”
郦成蹊问:“是你用不到,还是荀照野不喜欢?”
谢停云抬眸。
“听说她今日去了清晖院。”郦成蹊道,“刚进门便被香气呛得咳嗽,你立即让人将香炉端走了。”
清晖院中的事情,传得太快。
谢停云并不意外。
他从不认为自己身边的人全部可信。
有些是内务府安排的,有些与郦氏有旧。只要不触及真正重要的事,他懒得一个一个清理。
“她肺疾未愈,闻不得香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所以清晖院日后都不点香?”
“是。”
郦成蹊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还没嫁进荀家,便已经事事迁就她。日后成了婚,岂不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要忘了?”
“儿臣本就不喜欢焚香。”
“你小时候分明用过。”
“清晖院从不点。”
郦成蹊看着他,笑意没有变。
“好,不点便不点。只是邵家好意送香入宫,你让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内务府,未免叫人难堪。”
“邵家是按宫中采买的价钱供货,不是无偿赠送。”谢停云道,“清晖院不用,内务府可以送去别处。买卖而已,何来难堪?”
谢令则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与荀照野说得几乎一样。
郦成蹊显然也听说了邵绮年在荀府碰壁的事。
“看来你与荀照野相处久了,说话也越来越像她。”
“儿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邵娘子虽然出身商户,却很聪明,也有分寸。”郦成蹊道,“日后你们若遇见,不必因为荀照野便刻意避开。”
谢停云终于明白今日这场召见的目的。
郦成蹊不是在意几盒香。
他只是想让谢停云知道,荀照野会见卢衔玉、许观复和燕回,他也可以接受邵绮年的示好。
两边都有人。
谁也不必将婚约看得太认真。
“儿臣与邵绮年不熟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多见几次便熟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
郦成蹊笑容微淡:“六郎已经纳采,也该学得宽和一些。荀家是百年门阀,照野又是唯一的嫡女。即便她现在说只娶你一人,日后为了子嗣与家族,多添几位夫郎也是寻常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知不会?”
“她答应过。”
“年轻女子追求男子时,什么话不能说?”郦成蹊道,“你若把这些都当真,将来只会让自己难过。”
谢停云静静看着他。
郦成蹊说得像是一名真正关心晚辈的父亲。
可顾清商还在世时,他也是这样。
从不发怒,也不当众责难任何人。
只是会在女帝面前叹一句,顾凤君最近似乎睡得不好;会在宫宴后关心一句,顾氏一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。
一句又一句。
最后所有人都觉得顾清商心思深重、行事失当。
连解释也像在心虚。
“凤君说得对。”谢停云道。
郦成蹊有些意外。
“人的承诺,确实未必永远作数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
“所以儿臣不会只等她记得。”
郦成蹊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谢停云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:“她若有一日忘了,儿臣会提醒。”
“若提醒也没用?”
“那便想别的办法。”
郦成蹊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。
谢令则开口:“六弟,感情之事不能强求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:“三皇兄近来很关心儿臣。”
“你我兄弟一场。”
“那三皇兄应该知道,荀照野已经纳采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便不必再给她送铺面、医者与花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谢令则放下茶盏:“我只是欣赏她如今的变化。”
“欣赏别人的未婚妻?”
“只是寻常来往。”
“邵绮年也这样认为?”
谢令则眸光一沉。
谢停云却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他不是在替邵绮年争什么。
只是谢令则既然喜欢拿旁人的心意作试探,便也该听一听自己不喜欢的话。
郦成蹊皱眉:“六郎。”
“儿臣失言。”
谢停云口中认错,脸上却没有半点悔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