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迟被送到荀府以后,最先喜欢上它的人不是荀照野。
是韦知节。
他每日清晨都要去马厩看一眼,亲自让人准备草料,还吩咐马夫将归迟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。
归迟脾气好,也亲近人。
见到谁都要把脑袋凑过去,试着从对方袖口里找吃的。
只有谢停云不在时,它不肯听荀照野的话。
荀照野牵它往东,它偏要往西;让它在院中走两圈,它走到一半便开始低头吃草。
阮直道:“主子,这马可能还记着六殿下。”
“它才来几日,记性这么好?”
“马也有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荀照野看着正在啃草的归迟:“与它主人一样。”
“六殿下也喜欢自己?”
“我是说,都更听谢停云的话。”
阮直觉得这句话还是不太对。
归迟的原主人是谢停云。
难道主子也是?
她决定不再往下想。
容易知道太多。
这一日下午,荀照野原本与谢停云约好再去一次西苑。
距离出门还有一个时辰,卢衔玉却登门了。
他没有独自前来。
身边带着一名年长的卢家郎主和两名侍从,礼数十分周全。荀家便由韦知节出面,在前厅接待。
荀照野到时,卢衔玉正在喝茶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,衣襟处压着窄窄一圈白边。发间没有戴冠,只用一支温润的青玉簪束起。
与慈恩寺那日相比,少了几分生疏,多了些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。
见到荀照野,他起身行礼。
“荀娘子。”
“卢公子。”
两人分别落座。
韦知节坐在上首,先问了几句卢家长辈的近况。闲谈片刻后,那名陪卢衔玉前来的郎主才道明来意。
“前些日子,外面忽然有些不太好听的传言。”
荀照野问:“与族中送来的画像有关?”
卢衔玉看了她一眼:“是。”
那幅画像原本是卢衔玉十八岁行冠礼时所画。
卢氏曾经将几幅抄本送给相熟的世家留念,其中一幅不知如何落到了荀氏族老手中。
荀茂将它带到荀府后,又被郦成蹊的人抄了一份送进宫中。
事情传开,原本只是一幅普通画像,渐渐变成了卢氏主动送给荀家的议婚画像。
到了昨日,已经有人说卢家愿意让嫡子给荀照野做侧夫。
只是荀照野一心痴恋六皇子,当场拒绝了。
“卢公子放心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从未说过卢家有意结亲,也没有当众看过那幅画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卢衔玉道:“慈恩寺那日,荀娘子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。画像一事,也不是你的意思。”
“可事情因荀氏族中而起,荀家应当给卢家一个交代。”
陪同的卢家郎主笑道:“没有这样严重。年轻人议亲之前看几幅画像,本是常事。”
“可卢公子并非有意议亲。”
“正是。”卢衔玉道,“我今日来,只是不想让外面的传言继续下去。”
“卢公子希望荀家如何处理?”
卢衔玉没有立即回答。
似乎没想到荀照野会先问他的意见。
许多世家女子遇到这类事情,最多说一句误会。
很少有人真正询问,那个被传成主动求亲的男子想要什么。
“荀家不必大张旗鼓地澄清。”卢衔玉道,“否则原本不知道的人也会听说。只要请当日几位族中长辈,在与相熟人家来往时说清,画像并非卢家所送即可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对外不必提我是否拒绝。”荀照野想了想,“只说两家从未议亲,卢公子也没有做侧夫的打算。”
卢衔玉轻轻点头:“如此最好。”
“我今日便让人处理。”
“多谢荀娘子。”
“该道谢的是我。”荀照野道,“卢公子愿意先来问,没有直接将此事闹到族中,已经替荀家留了颜面。”
卢衔玉端起茶盏,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“荀娘子似乎总与传闻中不同。”
荀照野无奈:“最近很多人都这样说。”
“看来不只是我这样认为。”
“传闻中的我,大概很不讲理。”
“也没有那样差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?”
卢衔玉想了想:“性情明艳,不喜拘束,偶尔行事出格。”
说得十分委婉。
不喜拘束,便是听不进劝。
行事出格,便是名声不好。
“卢公子很会说话。”
“我只说自己知道的。”
“那今日呢?”
卢衔玉抬眼。
“见过以后,觉得传闻可有说错?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荀娘子并非不讲道理。”卢衔玉道,“只是不愿意遵守自己不认可的道理。”
荀照野微微一怔。
这句话倒说得很准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卢公子也与我原本以为的不同。”
“荀娘子以为我是什么样?”
“很守规矩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也守。”她道,“但不是只会守规矩。”
卢衔玉唇边也多了些笑意:“算是夸奖?”
“是。”
两人说话时,侍女送来新茶。
卢衔玉没有久留。
画像的事说清楚,他便起身准备告辞。
离开之前,他从侍从手中取出一册书。
“听闻荀娘子正在寻找旧疾医案。卢氏藏书中有一卷前朝医者手记,其中记载了几种心悸之症。”
“送我的?”
“借。”卢衔玉道,“孤本不能送人。”
荀照野接过来:“我会小心保管。”
“一个月后归还即可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荀娘子方才替卢家留了颜面,这卷书算是回礼。”
一件事还一件事。
不欠人情,也不会让对方有负担。
荀照野对卢衔玉的印象更好了一些。
她亲自将人送到前院。
走出正厅时,恰好看见谢停云从院门外进来。
他今日仍旧是一身骑装。
颜色却比上次浅些,灰蓝色窄袖衣衬得肩颈利落,手中还拿着一只装了马食的小布袋。
看见卢衔玉,他脚步微顿。
卢衔玉也停下来。
两人见过礼。
“六殿下来得正好。”卢衔玉道,“恭喜殿下与荀娘子纳采。”
“多谢。”
谢停云的目光落到荀照野手中的书上。
“卢公子来送书?”
“是借。”荀照野解释,“一个月后要还。”
谢停云道:“本宫没有问你。”
“我提前说。”
卢衔玉看了两人一眼,笑意很浅。
“在下先告辞。”
他带着卢家的人离开。
谢停云站在原处,目送一行人走出院门。
荀照野侧头看他:“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马场临时有事。”
“去不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皇兄带人练习击鞠,不方便。”
谢停云收回视线:“你似乎也没有时间。”
“卢公子是临时来的。”
“谈了很久?”
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“方才在门外还说了一会儿。”
“那是送客。”
“你亲自送。”
荀照野听着不对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谢停云看她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书给本宫看看。”
荀照野把书递过去。
谢停云翻开前几页。
确实是前朝医者手记,纸页已经泛黄,还有卢氏藏书的印章。
“为何借给你?”
“听说我在找医案。”
“卢衔玉如何知道?”
“京中都知道。”
谢停云合上书:“清晖院也有不少孤本。”
“我已经看过一部分。”
“还有许多。”
“那我下次去看。”
“这本呢?”
“也要看。”
谢停云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走近一步:“你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