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复复诊时,终于允许荀照野骑马了。
“只能骑性情温顺的马。”他道,“一次不超过两刻钟,不可疾驰,也不能连续两日骑。”
荀照野坐在榻上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真的能骑?”
“能。”
“可以跑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骑马做什么?”
“坐在马背上慢慢走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我自己走得都比马快。”
“那你也可以选择自己走。”
“骑。”
她答得飞快。
病了这么久,能出门走动已经难得。无论马走得多慢,至少比每日围着荀府回廊转圈有意思。
陈奉御却不放心:“她从前骑马便没有慢过。”
“所以要有人看着。”许观复道。
“我可以看。”阮直开口。
陈奉御摇头:“你拦不住她。”
阮直沉默了一下。
这是事实。
原主十六岁时曾经与人赛马,从城南一直跑到曲江,最后马先累倒了,她自己还觉得意犹未尽。
荀照野如今虽然没有那样的体力,胆子却一点没小。
许观复重新看向她:“若途中出现心悸、眩晕或呼吸不畅,立即下马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能逞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最好由真正能管住你的人陪同。”
荀照野想了一会儿,提笔将这句话写进了当日脉案。
许观复说,可以骑马。
还说最好由能管住我的人陪同。
脉案送进宫,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。
第一句话旁边,是谢停云的批注。
每次一刻钟。
第二句则只写了两个字。
明日。
下面还有地点与时辰。
西苑马场,巳时。
荀照野看着那张纸:“他甚至没问我明日有没有空。”
阮直道:“您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便没问题。”
荀照野转头: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阮直想了想:“属下是有道理那一边的人。”
第二日上午,荀照野抵达西苑马场。
西苑位于皇城西侧,占地很大,除了马场,还有专供皇室与世家子弟练习击鞠的球场。
荀照野来得不算晚。
谢停云已经在马场上了。
他穿着一身便于骑马的玄色窄袖衣,腰间束着深红革带。长发高高扎起,没有戴任何多余饰物。
座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。
马颈修长,四肢有力,跑动时鬃毛被风扬起,像一团沿着春日草场掠过的黑云。
谢停云伏低身体,经过弯道时稍稍收紧缰绳。黑马贴着围栏转过半圈,速度没有减下多少。
动作干净利落。
与平日坐在清晖院看书时完全不同。
荀照野站在围栏外,一时看得有些出神。
孟冬走过来:“荀娘子。”
“殿下经常骑马?”
“从前经常。”孟冬道,“近两年很少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合适的人一起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他。
孟冬神情十分自然。
也不知道是在说真话,还是最近跟着谢停云学坏了。
马蹄声渐渐近了。
谢停云在围栏边勒马。
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在地上轻轻踏了两下,很快便安静下来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迟了半刻钟。”
“你写的是巳时。”
“现在已经过了。”
“我进西苑时刚好巳时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:“下次写清楚,巳时到马场。”
又是下次。
荀照野笑起来:“好。”
谢停云翻身下马。
衣摆从马侧掠过,双脚稳稳落地。
荀照野第一次发现,他不只是生得好看。
连肩背和腰线都比平日宽袍遮掩下更加利落。玄色衣料贴着身体,显出常年骑射留下的力量感,并不像原书反复描写的那样病弱。
或许那份脆弱本来就是他故意让别人看见的。
谢停云走近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骑马很好看。”
谢停云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:“不是来看本宫骑马的。”
“也可以顺便看。”
“你的马在那边。”
荀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马场另一端,阮直牵着一匹枣红色母马走来。
马不高。
肚子却很圆。
走路慢悠悠的,边走还边低头啃草,一副天下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它着急的模样。
“这便是我的马?”荀照野问。
“嗯。”
“它多大了?”
“十二岁。”
“还能跑吗?”
谢停云道:“不能最好。”
荀照野走过去,摸了摸枣红马的额头。
马性情确实很好,不但不躲,还主动把脑袋凑过来,想在她袖口寻找食物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阮直道:“归迟。”
荀照野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。
走得这样慢,能不迟吗?
“谁选的?”她问。
谢停云道:“本宫。”
“还有别的马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为什么选它?”
“许观复说,要性情温顺。”
“温顺和走不动是两回事。”
“它走得动。”
“我怀疑它走一圈,天都黑了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你可以不骑。”
“骑。”
荀照野接过缰绳。
原主学过骑马,身体还保留着许多习惯。她检查马鞍,踩住马镫,动作十分熟练地翻身上马。
归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
仍旧低着头吃草。
荀照野拉了一下缰绳:“走。”
归迟抬起头。
站着不动。
她又轻轻踢了一下马腹。
归迟往前走了两步,再次停下。
谢停云站在旁边:“看来它不想走。”
“它只是没睡醒。”
“巳时还没醒?”
“年纪大了,要睡久一些。”
荀照野俯身拍了拍马颈:“归迟,商量一下。今日先走一圈,回去给你加一篮子草。”
归迟动了动耳朵。
依旧没有反应。
谢停云接过她手中的一边缰绳,往前牵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归迟立即跟上。
荀照野看着马耳朵:“你还看人下菜?”
谢停云牵着马沿围栏往前走:“它只是不听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听你?”
“本宫选的马,自然认得。”
“那你准备一直牵着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荀照野坐在马背上,谢停云走在旁边。
一个骑马。
一个步行。
归迟走得比人还慢,谢停云甚至不必加快脚步。
马场边的宫人与护卫纷纷低头,假装没有看见六皇子亲自替未婚妻牵马。
“殿下。”荀照野道,“这样不像骑马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你带着我逛庙会。”
“那你下来。”
“不下。”
她握着缰绳,唇边一直带着笑。
归迟虽然慢,却很稳。
春日阳光落在草场上,远处几株杏花正开。风从面前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
荀照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开阔的地方。
不用喝药,也不用听人反复叮嘱她可能会死。
只是慢慢往前走。
“谢停云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陪我来。”
“许观复说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阮直也能看。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看着他的侧脸:“你是不是也想陪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