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把谢停云的小像挂在了床边。
位置是阮直选的。
睁眼能看见,睡前也能看见。
陈奉御第一次进来时,被画像上的人吓了一跳。
“你把六殿下挂这里做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每日看着,心悸不会更严重?”
“看习惯就好了。”
陈奉御替她诊完脉,面无表情地在脉案上写道:
今日脉象尚稳。
建议将床边画像挪远一些。
这张脉案送进清晖院,当日下午便被退回来。
谢停云在最后一句旁边落了一行朱批。
不必。
荀照野看得直笑。
陈奉御却很不高兴:“他懂医术,还是我懂?”
“画像是他的。”
“画像也能替你看病?”
“至少能让我心情好。”
陈奉御冷笑:“那你下次心悸,我把画像揭下来给你把脉。”
荀照野觉得这人自从认识许观复以后,说话越来越不好听。
午后,邵绮年来了荀府。
她是来送归鹤楼新契书的。
昨日签下的只是临时文书,今日邵家重新加盖商行与官府印章,又附上修缮房梁、维护院墙的明细。
公事办得挑不出错。
荀照野看完契书,交给府中账房存档。
“有劳邵娘子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一份契书而已,原本不必我亲自来。”邵绮年笑道,“只是邵家今日给宫中送了一批新香,我想着荀娘子或许喜欢,便顺路带了一盒。”
她让侍女将木盒放到桌上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切得整齐的深褐色香片。
味道很淡,不点燃时只闻得到一点木香。
“这是从南海运来的沉水香。”邵绮年道,“气味清雅,也有安神之效。”
荀照野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我的肺不好,屋里很少焚香。”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邵绮年合上盒盖,却没有立即收走。
“六殿下倒很喜欢这个味道。宫中今日送去清晖院的那一盒,殿下已经收下了。”
荀照野抬眼。
邵绮年神色自然,像只是随口提起。
“殿下亲手收的?”荀照野问。
“清晖院的宫人收下,与殿下亲自收下,应当没有分别。”
“分别很大。”
邵绮年的笑意微顿。
“宫中送往各院的份例,由宫人统一接收。”荀照野道,“这叫内务采买。若邵娘子将东西单独送到殿下手中,才叫赠礼。”
“无论如何,东西都进了清晖院。”
“所以呢?”
邵绮年看着她:“荀娘子不介意?”
“我该介意什么?”
“邵家与宫中往来多年,六殿下从前也用过不少邵家送进去的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不是邵绮年送的。
是邵家送进宫中,再由宫中分配。
可若只听后半句,便像谢停云这些年一直收着她的心意。
“宫中的茶、药、布匹,大多由商户采买。”荀照野道,“照邵娘子的说法,几位皇子与京中商户都很有交情。”
邵绮年道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荀照野端起茶盏:“我还以为邵娘子特意来告诉我,是想看我吃醋。”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荀娘子多心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我与六殿下只在春宴上见过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这样防备?”
“我没有防备。”荀照野道,“只是把内务采买和私下赠礼分清楚。邵娘子做生意,应该比我更清楚,两者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邵绮年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荀娘子果然与从前不同。”
“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只是每见一次,都觉得更不同。”
“人总会变。”
“六殿下也会变吗?”
“你想问什么?”
邵绮年端起茶,慢慢吹开水面的浮叶:“六殿下在宫中沉寂多年,如今忽然得了荀家的支持,难免会生出一些从前没有的心思。”
荀照野听明白了。
她是在说,谢停云接近自己只是为了荀家的权势。
这个说法并不新鲜。
族中长辈说过,郦成蹊也暗示过。
“有心思不是坏事。”荀照野道。
邵绮年有些意外。
“六殿下是皇子,想要权力、地位,或者想替先凤君讨回公道,都很正常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不需要他无欲无求。”
“若他利用你呢?”
“那要看如何利用。”
邵绮年皱眉:“被人利用,还要分情况?”
“当然。”荀照野道,“夫妻之间本来就会共享人脉和利益。他需要荀家时,只要提前告诉我,我愿意帮便帮,不愿意也能拒绝。”
“若他不告诉你呢?”
“那是我与他的事。”
荀照野放下茶盏。
“邵娘子今日一会儿提香,一会儿提利用,到底想说什么?”
邵绮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只是替你担心。”
“我们不熟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的担心来得有些突然。”
邵绮年的手指轻轻压住杯沿。
荀照野看得出来,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邵绮年擅长给人善意。
一份不贵重的礼物,几句恰到好处的提醒,便能让许多人觉得她热心又真诚。
若对方接受,她便自然靠近一步。
若对方拒绝,她也没有损失。
可荀照野不肯接。
连一句“我相信你是好意”都不肯轻易给她。
“邵娘子若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荀照野道。
邵绮年终于放下茶盏:“三殿下这些日子经常问起你。”
“这与六殿下有什么关系?”
“殿下从前不会这样关心一名女子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荀娘子已经纳采,却仍旧让三殿下惦记,六殿下若知道,未必会高兴。”
荀照野看着她:“你希望三殿下别再惦记我?”
邵绮年没有回答。
“这才是邵娘子今日来的真正原因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看见几位殿下因为一名女子生出嫌隙。”
“那便去劝三殿下。”荀照野道,“问我没有用。”
“你若明确拒绝……”
“春宴上的铺面我没有收,医者也拒绝了。他叫我照野,我一直以殿下相称。”荀照野道,“还要如何明确?”
邵绮年一时无言。
荀照野看着她,忽然觉得原书里的许多拉扯很没有意思。
邵绮年喜欢谢令则的权势与偏爱,却不肯主动问他到底是什么心思。
谢令则享受邵绮年的追逐,又不断给她安排新的竞争者,借此确认自己的分量。
两个人谁也不肯把话说清楚。
却将其他人拉进来,反复试探。
“邵娘子。”荀照野道,“三殿下若真在意你,你可以亲自问他。”
“我为何要问?”
“那便别问。”
邵绮年脸色微变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但你不该一边不问他,一边跑来告诉我,六殿下可能利用我。”
“你认为我在挑拨?”
“很像。”
“若我说的是真的呢?”
“我会亲自问谢停云。”
荀照野看着她。
“我与他的事,不需要从第三个人嘴里听答案。”
邵绮年没有久留。
她走时带走了那盒沉水香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荀照野床边挂着的画像。
“荀娘子这样相信六殿下,希望日后不会失望。”
荀照野道:“失不失望,也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邵绮年离开后,阮直关上房门。
“主子,邵娘子是在故意惹您生气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三殿下?”
“也为了她自己。”
邵绮年享受被人喜欢。
谢停云在春宴上没有替她捡香囊,已经让她第一次碰了软钉子。如今谢令则又开始对荀照野上心,她便急着确认,自己是否仍旧有能力影响几位皇子。
未必是爱。
更多是不甘心失去那些原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
“那您生气了吗?”阮直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您方才看起来不像。”
“在外人面前吃醋,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说对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荀照野从床边取下谢停云的画像,卷起来放进画筒。
“去清晖院。”
阮直问:“找六殿下算账?”
“问清楚。”
“若殿下真的收了香呢?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看他怎么说。”
她没有带那盒沉水香。
只带了谢停云的小像。
抵达清晖院时,院中果然有一股陌生的香气。
香味不算浓。
却比平日的药草味甜一些,像雨后的木头混着花香。
荀照野刚走进书房,喉咙便痒了一下。
她偏头咳了两声。
谢停云立即放下手中的书:“怎么了?”
“屋里点的什么香?”
他看向角落的香炉。
“孟冬。”
孟冬从门外进来:“今日内务府送来的沉水香,说有安神之效。”
“灭了。”
“是。”
孟冬立即让人将香炉端走,又把窗户全部推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