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顿了一下。
她好像说多了。
“不是十二个人。”她解释,“是十二张画像。”
“画像上没有人?”
“有。”
“所以还是十二个人。”
谢停云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荀照野越发觉得危险。
“都拿走了。”她道,“母亲亲自让人拿走的。”
“卢衔玉的却进了宫。”
“这是凤君的人弄来的,与我无关。”
谢停云看了画像一眼:“画得不错。”
“没有本人好看。”
话音刚落,书房里便彻底安静了。
荀照野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抓回来。
她只是说实话。
卢衔玉本人确实比画像更清俊,也更有生气。
可这个实话显然不适合现在说。
谢停云垂下眼:“看来荀娘子看得很仔细。”
“我只看过他三次。”
“慈恩寺三次,春宴又不知多少次。”
“春宴我没看他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他穿什么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竹青。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慈恩寺时便是竹青。你回府挑选春宴衣裳,特意避开了同样的颜色。”
荀照野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我挑过什么衣裳?”
谢停云神色微顿。
这件事写进过她每日送来的起居记录。
她在春宴前一夜试了十几套衣裳,侍女顺手记了几笔。谢停云看过,却不该记得这样清楚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“殿下真会猜。”
“比不上荀娘子会看人。”
荀照野走到他对面坐下: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吃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这几日怎么总是否认同样的话?”
谢停云看她:“本宫只是想知道,荀娘子在陛下面前说只娶一人,回到府中便看了十二张画像,究竟哪一句是真。”
“我没看画像。”
“那你为何知道有十二张?”
“她们一卷一卷往外拿,我又不是不会数数。”
“卢衔玉呢?”
“叔祖母当面提了他的名字。”
“你若没有兴趣,何必解释这么多?”
荀照野被问得停住。
片刻后,她忽然明白。
谢停云不是不相信她。
他只是需要她一次又一次明确地说,自己没有改变。
“我不选卢衔玉。”荀照野道。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“也不选其他十一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族中再送一百张画像,我也不会选。”
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“可我想说给你听。”
谢停云抬眸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若愿意嫁给我,就是荀家唯一的正夫。不会有侧夫,也不会有别人分走你的东西。”
“若本宫不愿意呢?”
“那我也不会拿别人填空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娶的是人,不是为了给荀府凑满位置。”
谢停云眼中的冷意缓了一些。
他抬手,将卢衔玉的画像卷起来。
“空口无凭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荀娘子说得这样好听,若日后反悔呢?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证明?”
谢停云从书案下取出一张空白的纸,推到她面前。
旁边连砚台和笔都准备好了。
荀照野看着那张纸。
又看向谢停云。
“你叫我来之前便准备好了?”
“只是碰巧。”
“空白的纸也能碰巧摆得这样整齐?”
“清晖院的书房一直如此。”
荀照野忍着笑,拿起笔:“写什么?”
“你方才说的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全部。”
荀照野想了想,在纸上写道:
若有朝一日,荀照野与六皇子谢停云成婚,谢停云为荀家正夫。荀照野此生不纳侧夫,不蓄侍君,亦不以子嗣、家族或朝局为由逼迫谢停云接受旁人。
写到这里,她抬头:“这样可以吗?”
谢停云正在看她落笔。
“继续。”
“还要写什么?”
“若违背呢?”
荀照野重新低头。
若违此诺,谢停云可自行请旨和离,荀照野不得阻拦。
她停了一下,又添上一句:
荀照野名下私产,半数归谢停云所有。
谢停云皱眉:“谁要你的私产?”
“给你保障。”
“本宫不缺银钱。”
“现在不缺,不代表以后不需要。”
“删掉。”
“不能删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听我的。”
她难得用这种语气。
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阻止。
荀照野在最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墨迹未干。
谢停云将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只是私下写的一张纸,没有官府印信,也不是正式婚书。”荀照野道,“你若觉得不够,日后议婚时,可以把这些写进婚书。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。
片刻后,他重新拿起笔。
在“若有朝一日”几个字旁边,落下一道朱砂批注。
用词不当。
荀照野问:“哪里不当?”
“太远。”
“那改成什么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成婚后。
于是开头便成了:
荀照野与谢停云成婚后。
不是若有朝一日。
是成婚后。
荀照野看着那两个字,心跳渐渐快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她问,“你这是答应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改?”
“本宫只是不喜欢含糊不清的措辞。”
“这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“清楚什么?”
“我们会成婚。”
谢停云将纸折起来:“荀娘子想得太多。”
“这张纸不给我?”
“上面写的是给本宫的承诺,自然由本宫保管。”
“你准备放在哪里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谢停云起身,走到窗边一只上锁的木匣前。
荀照野认出来,那只木匣里放着顾清商留下的几封书信和一枚旧玉佩。
都是谢停云最珍视的东西。
他打开木匣,将那张承诺放了进去。
随后重新落锁。
荀照野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觉得自己按下的那个手印,比任何婚书都更像婚书。
谢停云收好钥匙,回过身:“今日的脉案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药喝过了?”
“喝过了。”
“散步呢?”
“还差一刻钟。”
“回府以后补上。”
“这里也能走。”
“你想留到什么时候?”
“晚膳前。”
“陈奉御只许你停留一个时辰。”
“她又不知道。”
“本宫会告诉她。”
荀照野瞪他:“到底谁是谁的人?”
“陈奉御是你的医官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什么都告诉你?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因为本宫讲道理。”
“我也讲。”
“你只会狡辩。”
“未婚夫,你这样说我,我会伤心。”
谢停云看她一眼:“方才不是还直呼本宫姓名?”
“写承诺时要正式。”
“现在不正式?”
“现在只有我们。”
谢停云没有再说话。
只将桌上那卷卢衔玉的画像交给孟冬。
“送还凤君。”
孟冬问:“要带话吗?”
谢停云垂眸整理衣袖。
“不必。”
荀照野却道:“带一句吧。”
谢停云看向她。
“告诉凤君殿下。”荀照野说,“荀家的正夫之位已经有人了。”
孟冬不敢立即答应。
直到谢停云淡淡点头,他才低头道:“是。”
画像送走后,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荀照野托着下巴看谢停云:“你方才点头了。”
“只是让孟冬传话。”
“也是承认正夫之位是你的。”
“圣旨赐婚,本就如此。”
“那我以后可以在人前叫未婚夫了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正夫?”
“更不可以。”
“未来正夫?”
谢停云忍无可忍地将一本医案放到她面前。
“看书。”
荀照野笑着翻开医案。
低头之前,她看见谢停云把装有那张承诺的木匣,又往自己手边挪近了一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