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承诺的纸被谢停云收进木匣后,荀照野去清晖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。
不是每日都去。
陈奉御不允许。
她的身体虽然有所好转,也只能隔三四日出门一次。每次在清晖院停留不得超过一个时辰,回府后还要重新诊脉。
谢停云比陈奉御记得更清楚。
第一次,荀照野多待了一刻钟。
第二日送回来的脉案上便多了一句话。
昨日为何迟归?
荀照野回复:
医案没看完。
谢停云批道:
下次继续。
第二次,她只吃了一颗蜜饯。
当天晚上,清晖院便派人送来两盒新的,说是宫中份例太多,谢停云不喜欢,扔了可惜。
第三次,她在谢停云的书房里打了个喷嚏。
下一次再去,窗边那条原本正对她座位的缝便被关上了。屋中没有炭火,却多了一只温度刚好的手炉。
孟冬仍旧说是碰巧。
清晖院每天碰巧的事情很多。
碰巧有她能吃的点心,碰巧有适合她看的杂书,碰巧连茶的温度都与陈奉御交代的一模一样。
谢停云从不承认这些是为她准备的。
荀照野也不拆穿。
她觉得谢停云像一只每天偷偷把东西放到门口,还要装作只是路过的人。
若被人看见,便立即冷着脸说一句,不要便扔了。
荀照野当然不会扔。
她全部拿回家,一样一样收好。
四月初的一日,荀照野再次去了清晖院。
出门时天气还算晴朗。
到了午后,天色却渐渐暗下来。
春日的云从西边压过宫墙,风卷着院中的竹叶,发出一阵接一阵的轻响。
荀照野坐在书房里抄医案。
谢停云在另一侧整理女帝前几日命人送来的典籍。
两人已经能安静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,各自做自己的事。
不必时时说话。
偶尔荀照野遇到不认识的药名,便开口问一句。
谢停云若知道,直接告诉她;若不知道,便让孟冬去太医院问。
等答案的工夫,荀照野会偷偷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多拿一块栗子糕。
今日刚伸出手,便被谢停云用书压住了指尖。
“两块。”
“我只吃了一块。”
“方才进门时吃了一块。”
“那是蜜饯。”
“都是甜食。”
“不同的东西,应该分开算。”
谢停云抬眼: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悟出来的。”
“悟错了。”
他将装着栗子糕的碟子移到自己手边。
荀照野够不到,只能收回手。
“殿下。”
“看书。”
“我饿。”
“一个时辰前才用过午膳。”
“动脑子也会饿。”
“你只抄了三行。”
“这三行很费脑子。”
谢停云不再理她。
荀照野看着他手边那碟栗子糕,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争取,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。
豆大的雨点落下来,砸在瓦片和竹叶上。起初还有些稀疏,不到片刻,便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。
孟冬从门外进来:“殿下,雨太大了。”
谢停云看了一眼窗外:“荀家的车驾呢?”
“停在外宫门。软轿可以进来,只是路上湿滑,抬轿的人怕出意外。”
荀照野放下笔:“我等雨小些再走。”
谢停云道:“今日恐怕不会很快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早上看过天象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他:“知道会下雨,还叫我今日来?”
“本宫没有叫你。”
“昨日是谁让孟冬送信,说新找到一卷医案?”
“医案是昨日找到的。”
“也可以明日看。”
谢停云神色平静:“你若不想来,可以不来。”
“我很想来。”
荀照野笑了一下:“只是怀疑有人故意选了下雨的日子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檐下很快积起一片水,顺着石阶往院中流。远处的宫墙被雨雾遮住,只剩模糊的红色影子。
一个时辰已经到了。
荀照野却走不了。
陈奉御若知道,大概会把这场雨也记到谢停云头上。
“先去用膳。”谢停云道。
荀照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:“现在?”
“已经到晚膳时辰。”
“可陈奉御不让我在宫里吃。”
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荀照野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。
她从前也是这样说的。
没想到谢停云学得这样快。
“宫中的膳食,我未必能吃。”
“今日清晖院的晚膳清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每日都是如此。”
谢停云起身:“若不想吃,便继续饿着。”
荀照野立即跟上。
清晖院没有专门设宴的大殿。
谢停云平日就在书房旁边的小厅用膳。厅中只有一张长桌,桌边摆着两个位置,不像临时加出来的。
荀照野坐下后,宫人才陆续将菜送上来。
没有宫宴上那些精致却凉透的点心。
一道清蒸鱼,一碗鸡汤,两样时蔬,还有一小碟炖得软烂的羊肉。
荀照野看了看菜。
又看向谢停云。
鱼肉去了刺,鸡汤撇去浮油,连羊肉都只放了很少的香料。
全是她能吃的。
“清晖院每日都吃这些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昨日也吃羊肉?”
谢停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孟冬站在一旁,低头道:“昨日没有。”
“前日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大前日?”
谢停云淡淡看过去。
孟冬立即闭嘴。
荀照野已经明白了。
这桌晚膳根本不是碰巧。
从食材到做法,都是按照她的身体准备的。
“殿下早就打算留我吃饭?”
“雨是方才下的。”
“饭却不是方才做的。”
“宫中每日都要准备多余的饭菜。”
“那为何正好有两个位置?”
“清晖院不缺凳子。”
谢停云每一句都有道理。
合在一起便显得格外没有道理。
荀照野忍着笑,低头喝了一口鸡汤。
味道清淡,却很鲜。
“好喝吗?”谢停云问。
“尚可。”
谢停云看她。
荀照野学着他的语气:“就是尚可。”
“那别喝了。”
他伸手要将汤碗拿走。
荀照野立即护住:“特别好喝。”
“勉强?”
“心甘情愿。”
谢停云这才收回手。
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。
荀照野不能多吃,偏偏那碟羊肉就在她面前。她吃完自己的两块,筷子又慢慢伸向第三块。
谢停云头也不抬:“放下。”
“这块很小。”
“一样是第三块。”
“我下午只吃了一块栗子糕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可以把剩下那块换成羊肉。”
谢停云抬眸:“你还学会记账了?”
“跟殿下学的。”
“学得不好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只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羊肉夹给了她。
“最后一块。”
荀照野低头看着碗里的肉,唇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成婚以后,也是你管饭吗?”
谢停云动作微顿。
“荀家不是有厨子?”
“厨子做饭,你管我吃多少。”
“本宫为何要管?”
“你现在已经在管了。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你若能管好自己,本宫也懒得费心。”
荀照野吃掉那块羊肉:“那成婚以后,你可能要费很多心。”
“你很得意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