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那一声“嗯”,让荀照野从太常寺一路笑回了荀府。
阮直骑马跟在车旁,隔着车帘都能听见她偶尔笑一声。
不是大笑。
就是安静一会儿,忽然自己乐一下。
到第三次时,阮直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:“主子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六殿下答应嫁您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笑什么?”
“他答应我叫他未婚夫了。”
阮直沉默片刻:“有什么区别?”
荀照野心情好,不与她计较:“区别大了。”
“哪里大?”
“从前我叫,他让我闭嘴。现在我叫,他会答应。”
阮直认真想了想。
还是没觉得有多大区别。
不过主子愿意喝药、愿意养病,还能每日按时在院中走上三刻钟,六殿下哪怕只答应她叫一声名字,也算功德无量。
荀照野回府以后,先把太常寺的事告诉了韦知节。
韦知节没有责怪谢停云,只听说两人关起门来讲清楚了,神情便放松许多。
“六殿下肯听你的话?”
“他讲道理。”
“你也肯听他的?”
“我也讲道理。”
韦知节笑了一下:“那便好。”
荀照野觉得父亲的语气像在哄两个刚打完架的孩子。
她刚想替自己辩解,宫中的旨意便到了。
女帝召她第二日入宫问话。
传旨的女官没有说明缘由,只说荀元贞也要一同入宫。
荀照野听完,心里便有了数。
她在慈恩寺当众说愿意迎娶谢停云,春宴上又与他同席、戴了他亲手簪的花。如今连太常寺都看见两人为一名乐伎争执后一起离开。
女帝若再不问,这桩婚约大概真要由京中百姓替她定下婚期了。
第二日午后,荀照野随母亲入宫。
女帝没有在议政的含元殿见她们,而是在起居的宣徽殿。
殿中没有朝臣,只留了两名贴身女官。
谢元徽已经年近五十,眉眼与谢停云有几分相似,轮廓却更加锋利。她身上没有穿正式冕服,只着一件深紫常服,坐在窗边翻看奏疏。
荀照野随母亲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女帝道。
荀元贞起身后,女帝抬眼看了看她身边的荀照野。
“病了一场,倒比从前瘦了许多。”
“让陛下挂心了。”
“听说你现在很想嫁人?”
荀照野差点没接住这句话。
旁边的荀元贞神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早就习惯了女帝这样说话。
“不是想嫁。”荀照野道,“是想娶。”
谢元徽放下奏疏:“还知道纠正朕,看来病得不算太重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
“你连朕的儿子都敢追,还有什么不敢?”
荀照野安静下来。
谢元徽看了她一会儿:“京中都在传,你与六皇子好事将近。朕怎么不知道?”
“是外面误传。”
“你没说过愿意娶他?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他没替你挡酒?”
“挡过。”
“也没替你簪花?”
“簪了。”
谢元徽眉梢微抬:“那哪里是误传?”
“我们还没定婚期。”
“赐婚的旨意十五年前便下了,还要如何定?”
“婚约是陛下赐的,愿不愿意成婚,要问六殿下。”
谢元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十五年前,你从冰湖里把六郎救上来。荀家说你因此伤了身体,朕便赐下婚约,许他日后嫁入荀家。”她道,“这些年你不愿提婚事,六郎也没催。如今你忽然说要娶,又要朕去问他愿不愿意。”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倒比朝中的案子还难审。”
荀照野道:“臣女从前做错了。”
“只是做错了?”
“也很混账。”
谢元徽看向荀元贞:“这是你教她说的?”
荀元贞道:“臣没有教过。”
“难得你荀家的人也会认错。”
“臣经常认错。”
“朕没见过。”
“因为臣很少做错。”
谢元徽冷笑一声。
荀照野站在旁边,终于知道自己那点嘴欠不只来自母亲。
她母亲在女帝面前也这样。
只是不笑而已。
“你如今想清楚了?”谢元徽重新看向荀照野,“婚事一旦定下,不是你过几日又看上哪个乐伎,便能随意反悔。”
太常寺的事情传得真快。
“臣女没有看上燕回。”
“许观复呢?”
“只是医者。”
“卢衔玉?”
“只见过两次。”
“邵绮年?”
荀照野怔了怔:“她是女子。”
谢元徽淡淡道:“朕只是看你最近与谁都走得近。”
荀照野怀疑,孟冬查她身边的人时,可能不小心与女帝的人撞上了。
“臣女喜欢的只有六殿下。”
“今日喜欢,明日呢?”
“明日也喜欢。”
“明年?”
“只要臣女活着,就会认真对待这份喜欢。”
谢元徽皱眉:“年纪轻轻,少把死活挂在嘴边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宫人入内禀报:“陛下,凤君殿下到了。”
谢元徽似乎并不意外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荀照野心中微沉。
郦成蹊很快走进殿中。
他年过四十,容貌仍旧清雅端正。一身鸦青色凤纹常服,袖口压着细密的金线,发间只戴一支赤金凤簪。眉目温和,笑容也恰到好处,看上去不像执掌后宫多年的凤君,更像一位脾气极好的世家郎主。
原书里的郦成蹊同样如此。
他从不当众说一句重话。
却能让得罪郦氏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失去官职、婚约和家族倚仗。
顾清商当年被陷害,也有他的手笔。
只是原书没有把这段往事完全写明。
邵绮年登基之后,郦氏依旧保留大半权势,已经足以说明许多问题。
“荀大人也在。”郦成蹊笑道,“这位便是照野吧?”
荀照野行礼:“见过凤君殿下。”
“许久不见,都长这么大了。”郦成蹊道,“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厉害,如今可好些了?”
“已经好些,多谢凤君挂念。”
“身体要紧。”郦成蹊在女帝身边坐下,“你与六郎的婚事虽是旧约,却也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谢元徽道:“朕正问她。”
“陛下也真是。”郦成蹊语气带着一点亲昵的埋怨,“照野刚刚病愈,何必拿这些事叫她费心。”
荀照野没有接话。
郦成蹊看向她:“本宫听说,你近日遍请名医。六郎也总往藏书阁去,为你寻了不少医案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孩子看着冷淡,其实最容易把恩情记在心上。”郦成蹊叹道,“你当年救过他,他自然盼着你好起来。”
一句话,便将谢停云做的所有事都归到了报恩上。
荀照野笑了笑:“臣女也盼着自己好起来。”
郦成蹊像是没有听出她不愿多谈,继续道:“不过你们的婚事,还是要慎重。六郎自幼性情安静,不喜欢热闹。你又是荀家嫡长女,日后难免要继承家业、出入朝堂。夫妻之间若总说不到一处,反倒辜负了当年的缘分。”
“凤君殿下认为,我们不合适?”
“本宫只是担心你们。”
“多谢凤君。”荀照野道,“臣女会亲自问六殿下。”
郦成蹊笑意不变:“六郎守礼,陛下赐下的婚约,他未必敢说不愿。”
“所以臣女不会只问一次。”
“问多了,他便敢说了吗?”
“至少能让他知道,无论答应还是拒绝,都不会被人责怪。”
郦成蹊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倒很替他着想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可男子成婚,只靠喜欢也不够。”郦成蹊道,“你身体不好,荀家又只有你一个嫡女。日后继承家业、生育子女,都需要有人从旁照顾。六郎毕竟是皇子,未必擅长这些内宅事务。”
荀照野听明白了。
郦成蹊是在提醒她,谢停云不适合做荀家的正夫。
若她仍想维持婚约,也可以把谢停云迎回去,另外再娶一位真正能掌家的世家公子。
大晏女子多夫并不少见。
正夫掌家,侧夫照料生意、田产或人情往来,各有所长。只要妻主有能力,娶几个都是寻常事。
可荀照野从来没这样打算过。
“凤君殿下多虑了。”她道,“臣女这一生,只打算娶一个人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谢元徽抬眼。
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荀元贞,也看向了女儿。
郦成蹊笑道:“年轻人说话总是热烈。你如今还未成婚,哪里知道日后的事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