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荀家百年门第,需要有人传承。”
“臣女是女子,可以生育。”
“若六郎身体不适,不愿你生呢?”
“那便不要孩子。”
郦成蹊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。
谢元徽道:“你母亲也同意?”
荀元贞神色冷静:“这是她自己的婚事。”
“荀家族中没有意见?”
“有。”荀元贞道,“但臣的女儿成婚,不需要族中替她入洞房。”
宣徽殿中安静得有些厉害。
郦成蹊端起茶盏,没有再说话。
谢元徽看着这对母女,像是被气笑了:“你们荀家的人,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。”
荀照野低头:“臣女失言。”
“朕看你没有半点后悔。”
“还是有一点的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应该说得委婉些。”
谢元徽按了按额角。
“去把六皇子叫来。”她吩咐女官,“让他亲自听听,他这位未婚妻替他打算了多少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跳。
她倒不怕谢停云听见自己只娶一个。
只是那句“不愿便不要孩子”,说得确实有些远。
她与谢停云连婚期都没有议定,已经在女帝面前讨论起了生不生孩子。
谢停云来得很快。
他大约正在附近的藏书阁,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纸墨气。进入殿中后,先向女帝与凤君行礼,又向荀元贞问候。
最后才看向荀照野。
“荀娘子。”
在人前,他仍旧叫得客气。
谢元徽道:“她方才说,此生只打算娶你一个。”
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荀照野没想到女帝开口便说这个,耳根也有些发热。
郦成蹊温声道:“陛下别吓着六郎。照野只是说,若二人成婚,她不愿再娶旁人。”
“不是不愿。”荀照野纠正,“是不会。”
谢停云看向她。
谢元徽问:“六郎,你怎么想?”
“儿臣不明白母皇的意思。”
“别装傻。”谢元徽道,“这桩婚约拖了十五年。如今荀照野说愿意娶你,朕问你,愿不愿意嫁?”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停云身上。
他站在原地,面上没有任何异样。
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荀照野忽然有些后悔。
她不想让谢停云在这种场合做决定。
女帝、凤君、荀家母女都在场。他无论说愿意还是不愿意,都会立刻变成一桩牵动两家的大事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“六殿下不必今日回答。”
谢元徽看她:“又是你说要问他,如今问了,你又护着?”
“臣女想让殿下回答自己真正想答的,不是被所有人看着,只能选一句合适的。”
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郦成蹊道:“照野所言也有道理。六郎向来懂事,在陛下面前难免拘谨。”
谢元徽没有理他,只问谢停云:“你想改日再答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不必。”
荀照野看向他。
“儿臣不愿解除婚约。”谢停云道。
这不是答应成婚。
却是他第一次明确说,不愿退婚。
谢元徽问:“为何?”
“圣旨已下多年,无故更改,于荀家与儿臣的名声都无益。”
这个理由周全、理智。
没有半点喜欢。
荀照野却知道,对谢停云而言,愿意在人前保留一桩他曾经受尽冷落的婚约,已经不是一句礼数能够解释。
“只是为了名声?”谢元徽追问。
谢停云抬眸,目光越过女帝,落在荀照野身上。
“也想再看一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荀娘子的话,能算数多久。”
荀照野望着他:“会很久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?”
“我活多久,便算多久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微一蹙。
显然不喜欢她又把死活挂在嘴边。
荀照野立即改口:“白发也算。”
他的神色这才缓了一点。
谢元徽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。
“既然不愿退婚,那便继续留着。”她道,“婚期何时定,由你们两家自己商议。只是一条,谁再拿这桩婚约当儿戏,朕便亲自替你们做主。”
荀照野与谢停云一同行礼。
“是。”
离开宣徽殿时,已经近黄昏。
荀元贞还要去含元殿与女帝议事,荀照野便与谢停云一同往宫门走。
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路。
宫道两侧的石灯尚未点起,落日将朱红宫墙照得颜色很深。
“殿下。”荀照野先开口,“你方才说,不愿退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我吗?”
“是为了两家的名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还说想再看一看。”
“看你何时反悔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你可能要看很久。”
谢停云没有接这句话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问:“只娶一个,也是为了本宫?”
“不是全为了你。”
谢停云侧目。
荀照野道:“我从前便觉得,喜欢一个人,就该认真对待。若同时喜欢很多人,每个人都只分到一点,那不叫深情,只是胃口好。”
谢停云似乎不太认同:“大晏女子多夫,本是常事。”
“我不管别人。”
“若荀家族中逼你呢?”
“不听。”
“若陛下赐婚?”
“拒绝。”
“抗旨是重罪。”
“那就先同陛下讲道理。”
“讲不通?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带你一起跑。”
谢停云脚步一停。
“跑去哪里?”
“看你喜欢。江南、西域,或者找一座没人认识我们的山。”
“你身体这样,能跑多远?”
“所以我现在努力喝药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很久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听起来不现实,但态度是真的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不会因为你暂时不愿意嫁,就先娶一个别人放在家里。也不会成婚以后,再用传宗接代、家族压力这些话逼你接受其他人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,你不再喜欢本宫呢?”
荀照野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冷了些。
“然后退婚?”
“然后与你一起看看问题出在哪里。”荀照野道,“人不是每天都会维持同一种心情。有时生气,有时疲惫,不代表不爱了。”
“若真的不爱呢?”
“那便好好分开。”她说,“不欺骗,不冷落,也不会一边吊着你,一边找别人。”
谢停云唇线抿紧:“你倒是什么都想过。”
“正因为想与你好好过,才会想这些。”
“还没成婚,便把分开也想好了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荀照野第一次在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。
谢停云抬眸。
“我会尽力不让那一天发生。”她道,“但我不能拿一句永远不变骗你。能给你的,是每一天都认真选择你。”
风从长长的宫道穿过。
谢停云站在夕阳里,许久没有说话。
宫门已经近了。
荀家的马车停在外面,阮直正在车旁等候。
荀照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回头看他:“今日在陛下面前,多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退婚。”
“本宫只是想看看,你的话能算数多久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记着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荀照野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记性很好。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很轻。
“你今日说过的话,本宫会记一辈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