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上午,燕回带着一张太常寺的文书来了荀府。
荀照野正在后院散步。
许观复把每日半个时辰改成了三刻钟,陈奉御便让人在廊下摆了一只漏壶,每日亲自盯着她走。
少一步不行。
多一步也不许。
荀照野走到第二圈时,看见燕回抱着琵琶站在月门外,脸上的神情不似昨日轻快。
“怎么了?”她停下脚步。
燕回递上一张文书:“今早太常寺派人去平康坊,让我明日入乐署试曲。”
荀照野接过来。
文书上写得很清楚。
太常寺正在为夏祭遴选新曲,燕回的十二支曲子被列入备选,明日需前往乐署,与几位乐官共同试奏。
推荐人的名字是荀照野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我递的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燕回没有恼怒,只是有些不解:“昨日乐谱一直在六殿下手里。”
“是他。”
“六殿下为何用你的名字?”
荀照野也想知道。
她昨天还特意叮嘱,不能撕,不能烧,看完要还。
谢停云确实没有撕,也没有烧。
他转头便以她的名义,把乐谱送进了太常寺。
很有效率。
也很欠骂。
“你不想去?”荀照野问。
“我不想留在太常寺。”
“因为规矩多?”
“也因为不自由。”燕回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,“进了太常寺,往后写什么、为谁弹,都要听上面的安排。我若想走,还得先求乐官放人。”
大晏的太常乐署与平康坊不同。
入选的乐工虽然有官府俸禄,也能接触到最好的乐师和乐谱,却不能随意离开。对于想自己开乐社的燕回来说,未必是好去处。
“但这张文书不是征召。”荀照野重新看了一遍,“只是请你明日试曲。”
“太常寺的人说,若试曲通过,可以直接将我编入乐署。”
“你拒绝了吗?”
“没有立即拒绝。”燕回诚实道,“我想先问问你。”
荀照野将文书还给他:“想去试便去,不想去便不去,不用看我的面子。”
“可推荐人是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外人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要去说清楚。”
燕回抬头:“你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陈奉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今日的三刻钟还没走完。”
荀照野回头:“我去太常寺,路上也算走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坐马车。”
“从马车走进太常寺总要几步。”
“几步?”
“看太常寺把车停在哪里。”
陈奉御面无表情:“先把剩下的一刻钟走完。”
荀照野只好继续沿回廊走。
燕回抱着琵琶陪在旁边,走得不快,正好迁就她的脚步。
“荀娘子。”他道,“这件事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太常寺愿意听我的曲,对我以后开乐社有好处。”
“所以你心动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就去谈。”荀照野道,“进不进乐署是一回事,愿不愿意把曲子交给太常寺用,是另一回事。你可以只卖曲,不卖自己。”
燕回一怔:“还可以这样?”
“为何不可以?”
“从前没有乐工这样做过。”
“以前没有,不代表现在不能谈。”荀照野道,“太常寺需要新曲,你有曲子。只要双方谈得拢,未必一定要把你编进乐署。”
燕回想了一会儿,眼睛渐渐亮起来。
“荀娘子会陪我去吗?”
“这件事用了我的名字,我自然要去。”
他笑道:“那我在府外等你。”
荀照野走完三刻钟,回房换了衣裳,又让人准备马车。
陈奉御原本不肯她连续两日出门,荀照野答应只在太常寺停留一个时辰,回来以后再多喝一碗药,她才勉强放行。
韦知节听说事情经过,只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先知会六殿下?”
“不用。”荀照野道,“他做事前也没知会我。”
韦知节看了她一眼:“吵架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准备吵?”
“看他讲不讲道理。”
“若不讲呢?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那就真吵。”
韦知节没有劝。
只是让阮直多带几个人,又吩咐车夫路上慢些。
太常寺位于皇城东侧,离荀府不算近。
荀照野与燕回抵达时,负责夏祭乐舞的太乐令已经在等候。
太乐令名叫杜弦音,是一名年过四十的女子。她出身乐户,年轻时凭一手出众的箜篌入宫,后来一步一步做到了太乐令的位置。
她没有因为燕回只是平康坊的乐伎便轻视他。
见面后,先让人取来昨日送到的乐谱。
“十二支曲,我昨夜看了四支。”杜弦音道,“前两支很好,后两支差些。”
燕回问:“哪里差?”
“太像太常寺的曲子。”
荀照野看向燕回。
燕回也看了她一眼。
昨日荀照野说过同样的话。
杜弦音继续道:“夏祭不缺端正的礼乐,缺的是能让百姓记住的东西。你前两支写西市与城门,很新鲜。”
燕回的坐姿不自觉端正了些。
“杜大人想让我进入乐署?”
“想。”
“可我不愿意。”
杜弦音眉梢微抬:“为何?”
“我想开自己的乐社。”
“太常寺给的俸禄,不比你在外面卖曲少。”
“我不是只为银子。”
杜弦音没有生气,只问:“那你今日来做什么?”
燕回顿了一下。
“来谈这十二支曲。”
“你想怎么谈?”
燕回看向荀照野。
荀照野道:“曲子由燕回修改,太常寺可以选其中三支用于夏祭。银钱按每支单独结算,曲子仍旧署他的名字。夏祭以后,他可以在自己的乐社继续演奏。”
杜弦音皱眉:“太常寺从未这样买过曲。”
“太常寺以前也没有燕回这套曲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便不卖。”荀照野笑道,“买卖是两边的事,总要双方都觉得合适。”
杜弦音看了她片刻:“荀娘子不是来推荐人的,是来替他谈生意的。”
“我今日只是陪同。”
“推荐文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我正要解释。”荀照野道,“乐谱不是我送来的,推荐人也不该写我。”
杜弦音有些意外:“可昨日来的人说,这是荀娘子的意思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门外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是本宫。”
荀照野回头。
谢停云从门外走进来。
他今日没有戴帷帽,身上穿着皇子常服,显然刚从宫中出来。孟冬跟在身后,怀里抱着燕回那叠原本的乐谱。
屋中众人起身行礼。
谢停云让众人免礼,径直走到荀照野身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荀照野问。
“太常寺将试曲文书送进宫,请本宫确认推荐人的姓名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知道,名字写错了?”
谢停云听出她语气不对:“本宫以为你会愿意。”
“你问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杜弦音看了看二人,很识趣地没有插话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,转头对她道:“推荐人改为本宫。”
“是。”杜弦音应道。
“乐谱是本宫递来的,与荀娘子无关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燕回站在一旁:“六殿下为何要将我的曲送来?”
谢停云看向他:“太常寺需要新曲,你的曲子也需要有人听见。”
“可草民不想入乐署。”
“没人逼你。”
燕回道:“若今日没有荀娘子陪同,太常寺的人告诉我,试曲通过便能入乐署,我未必知道还有别的选择。”
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。
杜弦音咳了一声:“太常寺确实没有强征民间乐工的规矩。”
“但太常寺的文书送进平康坊,坊主便会认为我即将进入乐署。”燕回道,“他今早已经让人来取我的身契,准备送到太常寺。”
若燕回真的入了乐署,身契会从平康坊转入官署。
可他若试曲之后拒绝留下,坊主未必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谢停云眉心微皱。
他只想让太常寺听见燕回的曲子。
也想让这个人接下来几个月都忙着改曲,少往荀府走动。
他没有想过一纸文书落到平康坊,会让燕回的处境发生什么变化。
“身契在何处?”谢停云问。
“还在平康坊。”
“孟冬。”
孟冬立即上前: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告诉坊主,太常寺只是试曲,不是征人。若有人借此为难燕回,便让她来找本宫。”
“是。”
燕回有些意外。
谢停云又将乐谱递给他:“原本还你。太常寺留的是抄本,没有损坏。”
燕回接过来: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该说清的,本宫会说清。”谢停云道,“至于曲子是否交给太常寺,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杜弦音听到这里,道:“三支太少,至少五支。”
燕回立即看向她。
杜弦音神色严肃:“署名可以保留,夏祭后也允许你在外演奏。但曲子既然用于祭礼,三个月内不可提前公开。”
“银钱呢?”荀照野问。
杜弦音报了一个数。
燕回没有立即答应。
几人又谈了近半个时辰,最终定下四支曲子。
太常寺不收燕回入署,只聘他以外乐师的身份参与夏祭。改曲期间,每五日来乐署一次,其余时间仍由自己安排。
契书当场写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