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,未婚夫。”
这张纸送进宫后,整整一日没有回来。
荀照野等到宫门落锁,也没等到孟冬。
她有些后悔。
是不是逗得太过,谢停云又恼了?
第二日一早,她照常写脉案,难得没有夹带半句私话。纸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孟冬便来了。
他没有带回昨日的纸,只送来一张新的。
三日后,巳时。
西市邵氏药行。
下面还有四个字。
不可空腹。
荀照野看了两遍:“六殿下约我去西市?”
孟冬谨慎道:“殿下只是得知西域商队近日入京,其中有一位医者擅长治疗寒症。邵家已经替荀府传了消息,殿下说可以同去看看。”
“他主动说要陪我?”
“殿下的原话是,西域医者来历不明,需要有人查验。”
“所以还是要陪我。”
孟冬沉默了一下:“荀娘子高兴便好。”
“昨日的信呢?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我写了未婚夫的那张。”
孟冬眼神微微飘开:“殿下看完便收起来了。”
“没让你退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
荀照野唇角立即弯起来。
谢停云若真生气,会用朱砂墨把那三个字划得一干二净,再让孟冬原封不动地送回来。
没有退,便是收下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出来。
免得孟冬回宫一转述,谢停云恼羞成怒,连西市都不肯去了。
三日后,荀照野起得比春宴那天还早。
陈奉御给她诊过脉,确认这几日病情稳定,才同意她出门。临走前又往车里塞了两瓶药、一只暖炉和一名懂急救的医女。
“只是去西市。”荀照野道,“不是去西域。”
“从你出门的次数来看,没有区别。”
“我保证不乱吃东西。”
“你上次也保证过。”
“上次什么时候?”
“前年上元节。你说只吃一块胡饼,最后吃了五块,夜里积食,吐到天亮。”
荀照野把这笔账记到了原主头上。
她现在这副处处受限的生活,至少有一半是从前那个荀照野作出来的。
马车抵达西市时,距离巳时还有一刻钟。
西市刚刚完全热闹起来。
来自各地的商队沿长街排开,胡商牵着高大的骆驼从街口经过,驼铃声与摊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。空气里有烤饼、香料、果酒和牲畜皮毛的味道,复杂得让人分不清先闻见了什么。
荀照野掀开车帘,一眼便看见停在街对面的青篷马车。
马车没有皇室徽记,周围却守着几名便服护卫。
孟冬站在车旁。
见到荀家的马车,他立即上前:“荀娘子。”
“殿下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他等了多久?”
“刚到。”
荀照野不信。
她下了车,走到那辆青篷马车旁。
车帘从里面掀开。
谢停云今日没有穿皇子服饰,只着一身墨青色长袍,腰间束着窄带,外面罩了一件颜色极淡的灰蓝长衫。他头上戴着一顶黑纱帷帽,薄纱垂到肩下,将面容遮得若隐若现。
京中认识六皇子的人不少。
他若直接露面,不出半个时辰,半条街的人都会知道皇子亲自陪荀照野来看病。
“殿下。”荀照野站在车下,“你这样很好看。”
黑纱后的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看得见?”
“看不太清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好看?”
“轮廓好看。”
谢停云从车上下来:“轻浮。”
荀照野跟在他身边,小声道:“这里没有熟人,我是不是可以叫别的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你明明说私下随我。”
“这里是西市。”
“可没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孟冬知道。”
孟冬立即往旁边走了两步。
“属下去前面探路。”
阮直也很有眼色地带着其余侍卫退后。
谢停云看着瞬间空出来的周围:“回来。”
孟冬没听见似的,走得更快了。
荀照野忍着笑,往谢停云身边靠近一点。
“未婚夫。”
谢停云藏在黑纱后的耳朵看不清。
声音却明显冷了几分。
“叫完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好,先欠着。”
谢停云转身往邵氏药行走。
荀照野跟上去,脚步都比方才轻快。
邵氏药行位于西市中段,门面很大,前堂摆着常用药材,后院则专门接待大宗生意和远道而来的商队。
邵绮年已经在门外等候。
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绿窄袖衫,外罩杏白半臂,打扮比宫宴时简单许多。看见荀照野,她先露出笑意,随后注意到旁边戴帷帽的谢停云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未婚夫。”
荀照野答得自然。
谢停云隔着帷帽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否认。
邵绮年脸上的笑微微一顿,很快便行礼:“见过六殿下。”
“邵娘子不必多礼。”谢停云道,“本宫今日只是陪荀娘子看诊,不必声张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
邵绮年将二人请进后院。
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,青砖地面刚刚洒过水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。几名胡商坐在廊下喝茶,见到邵绮年便起身,用并不熟练的大晏官话同她打招呼。
邵绮年一一回应。
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,也知道谁的货物在哪一日入仓,哪批药材被雨水打湿,需要重新估价。
荀照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不得不承认,邵绮年确实有本事。
她能以商贾之女的身份走到后来,靠的不全是几个男子的帮助。她自己足够聪明,也知道如何利用每一个遇见的人。
正因为如此,她的那些选择才更加可恨。
她不是不明白旁人的真心。
只是觉得真心也可以拿来估价。
“荀娘子?”邵绮年回头。
“抱歉,走神了。”
“医者在里面等候。”
邵绮年推开一扇木门。
房中坐着一名年过五旬的西域女子。
她身材高大,鼻梁深,头发已经半白,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袍。桌上摆着几件大晏少见的医疗用具,还有一本写满异域文字的厚册子。
“这位是伊娜思医师。”邵绮年道,“她曾在龟兹王庭行医,后来随商队往来各国。官话说得不算流利,我可以从旁翻译。”
伊娜思站起身,先看向荀照野。
“你就是病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她的官话确实生硬,却不难听懂。
荀照野在桌边坐下。
伊娜思没有立即诊脉,先问她幼年落水后的症状,又仔细查看陈奉御与许观复近来开的方子。
遇到不明白的药名,她便让邵绮年解释。
谢停云一直坐在荀照野身边。
帷帽已经摘下,放在手边。
伊娜思每问一个问题,他都会听得很仔细。偶尔邵绮年的翻译不够准确,他便让她重新解释,直到每一味药的药性和分量都说清楚。
“殿下懂西域医术?”邵绮年忍不住问。
“不懂。”
“那为何问得这样细?”
“因为不懂,才要问。”
邵绮年笑了笑:“六殿下对荀娘子的病很上心。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替他答了:“他对自己的婚约上心,有什么奇怪?”
邵绮年看她一眼:“自然不奇怪。只是京中都说,你们从前关系疏远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。”
“荀娘子病了一场,倒像是变了许多。”
荀照野笑道:“阎王殿前走一遭,人总要长点记性。”
邵绮年没有继续追问。
伊娜思看完脉案,开始诊脉。
她的诊脉方法与大晏医者不同,除了摸手腕,还会听荀照野胸口的声音,观察呼吸时肩背的起伏。
谢停云坐在一旁,眉头越皱越紧。
伊娜思让荀照野解开一颗衣领时,他终于开口:“为何要解?”
“听这里。”
伊娜思指了指锁骨下方。
“隔着衣裳也能听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听不清。”
“她的医女可以代劳。”
伊娜思看向邵绮年:“他说什么?”
邵绮年翻译完,伊娜思露出不耐烦的神情。
她指了指谢停云:“丈夫?”
荀照野立即道:“还不是。”
谢停云看她一眼。
“未婚夫。”她补充。
伊娜思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管得多。”
荀照野很赞同:“是有一点。”
谢停云冷冷道:“荀照野。”
“好,我不说了。”
最后还是由随行医女在伊娜思的指导下听诊。
检查结束后,伊娜思在纸上画了一幅并不精细的心肺图,向几人解释荀照野的病情。
“冷水,伤了肺,也伤了这里。”
她点了点心口。
“后来药太热,身体太弱,冷与热一直打架。”
荀照野觉得这个说法比太医院那一串复杂脉象好懂。
“能治吗?”
伊娜思看她:“很慢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几年,也许更久。”
“能活到白发吗?”
伊娜思笑了,眼尾浮出很深的纹路:“听话就能。不听话,不知道。”
荀照野转头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也在看她。
“听见了吗?”他道。
荀照野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“以后少胡闹。”
“知道了,未婚夫。”
她说得很轻,只有旁边几人能听见。
伊娜思听不懂。
邵绮年却听得清楚。
她的目光在谢停云脸上停了一瞬。
谢停云没有反驳,只移开视线,耳后浮起一点不明显的红。
伊娜思没有开新药。
她认为许观复调整后的方子暂时合适,只教了荀照野一套调节呼吸的方法,又建议她逐渐增加行走,每隔十日记录一次病情变化。
“不要乱吃稀有药材。”伊娜思最后道,“贵的,不一定好。”
邵绮年原本准备了几盒西域雪莲与香料,闻言笑容不变:“医师说得对。药材还是要对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