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金由荀家提前备好。
邵绮年却不肯收:“伊娜思随我家商队入京,今日不过顺便问诊。荀娘子不必这样客气。”
“该给的要给。”
“不过是一点小事。”
“对邵娘子是小事,对我是救命的事。”荀照野道,“亲兄弟还要明算账,何况你我今日才第二次见面。”
邵绮年笑意淡了些:“荀娘子是不愿欠我的人情?”
“是。”
这话太直白。
谢停云侧目看她。
邵绮年沉默片刻,重新笑道:“既然如此,我便收下。”
荀照野让阮直将诊金与翻译费用一并交给她。
一分不少,也没有多给。
邵绮年接过银票:“荀娘子做事,倒与传闻中不同。”
“传闻里的我是什么样?”
“只看心情,不计得失。”
“那是说得好听。”荀照野笑道,“说得难听些,便是有钱没脑子。”
邵绮年也笑了。
“荀娘子如今这样清醒,难怪三殿下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谢停云抬眸。
荀照野像是没有察觉:“三殿下对许多人都另眼相看。”
“殿下昨日还向我问起你的病情。”
“他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再过几日,三殿下会在府中设小宴,只请几位相熟的朋友。若你身体允许,我们可以一同去。”
邵绮年的语气像只是随口邀请。
荀照野还没回答,谢停云便道:“她不去。”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荀照野转头看他。
谢停云也意识到自己替她作了决定,神色微微一顿。
“本宫的意思是。”他重新道,“许观复只许你去近处。三皇兄的府邸离荀家不近。”
理由十分合理。
荀照野没有当众与他争论,只看向邵绮年:“多谢邀请。我的身体确实不适合连续赴宴,这次便不去了。”
“那便等你身体好些。”
邵绮年送他们走出药行。
刚出门,谢停云便开口:“本宫方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不是故意替我决定,只是一时嘴快。”
谢停云沉默。
他这辈子大概还是第一次被人用“嘴快”形容。
“不过下次记得先问我。”荀照野道。
“若本宫问了,你会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有何区别?”
“当然有。”荀照野道,“不去是我的选择,不是因为你不许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你总是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。”
“对你来说无关紧要?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
“可感觉不一样。”荀照野走下台阶,“我喜欢你管我,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关心我。若有一日你连我同谁见面、去哪里、吃什么都要替我决定,我会不高兴。”
谢停云慢慢跟上来:“你会如何?”
“先同你讲道理。”
“讲不通呢?”
“吵架。”
“又是吵架。”
“感情好的人也会吵架。”荀照野道,“总不能为了显得恩爱,一个忍着,一个装瞎,最后两个人都憋出病。”
谢停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。
“若你一定要去三皇兄府上呢?”
“那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想去,也会听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。”
“最后还是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对。”
“若本宫不接受?”
“那便轮到你决定,是继续不接受,还是与我一起去。”
谢停云停下脚步。
荀照野也跟着停下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附近摊贩的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,胡商牵着骆驼从两人身边经过。谢停云戴着帷帽,面容隐在黑纱后,看不清神色。
“荀照野。”他道,“你想要的夫郎,大概很难做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我也不要求他凡事听我。”
谢停云冷淡道:“大晏男子嫁人后,本就该听从妻主。”
“别人家的规矩,管不到我家。”荀照野说,“若我喜欢的是一尊摆在家里只会点头的菩萨,何必费这么大力气追你?”
“你觉得本宫不会听话?”
“你会吗?”
谢停云不说话。
荀照野笑了:“看,我眼光很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西市比来时更加热闹,长街上挤满了人。前方似乎有商队运来一批新奇货物,围观的人群忽然朝这边涌来。
荀照野被人撞了一下。
她身体还没站稳,手腕已经被谢停云握住。
“过来。”
谢停云将她拉到自己身侧,用身体隔开涌来的人群。
黑纱被风吹起一角。
荀照野看见他紧抿的唇,还有明显不悦的眼神。
“西市每日都这样乱?”
孟冬护在另一侧:“今日刚好有西域商队开箱,人才格外多。”
谢停云没有松手: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他握着荀照野的手腕,带她穿过人群。
走出最拥挤的街口后,他仍旧没有放开。
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。
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这才像是刚刚察觉,立即松了手。
“人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本宫只是怕你走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也没说有别的意思。”
她答得太乖。
谢停云反而怀疑地看了她一眼。
荀照野努力压住唇角,转头看向路旁的摊位。
那里支着一口大锅,羊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切碎的羊肉与胡椒香味飘出很远,勾得她肚子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谢停云却听见了。
“你没用早膳?”
“用了。”
“吃了多少?”
“一碗药。”
“本宫让孟冬转告你,不可空腹。”
“喝药不算空腹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自己推断的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片刻,转身走向卖羊汤的摊位。
荀照野有些意外:“殿下?”
“不是饿了?”
“陈奉御不许我在外面乱吃。”
“方才伊娜思说,可以吃温热的食物。”
“你不是说,不能只信一个医者?”
谢停云停住:“那便不吃。”
“吃。”
荀照野立即跟上去。
摊主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子,见到两人衣着不凡,连忙擦干净桌椅,又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。
荀照野刚拿起勺子,谢停云便将她碗里的辣椒拨走一半。
“太辛辣。”
又把上面那层羊油撇掉。
“太腻。”
最后连胡饼都只准她吃半张。
荀照野看着缩水大半的一顿饭:“殿下,我很快就要只剩一碗热水了。”
“能喝便喝,不能喝就回府。”
荀照野尝了一口。
汤鲜而不膻,胡椒的辛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虽然被谢停云处理得清淡许多,仍旧比府中那些养病的饭菜好吃。
她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谢停云坐在对面看她:“这样好吃?”
“你尝尝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真的很好。”
荀照野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。
推完之后,两个人同时看向她用过的勺子。
荀照野的手停住。
谢停云隔着帷帽,神情看不清。
“我让摊主拿一只新的。”她刚要抬手,谢停云已经把碗拉了过去。
他用的仍是她那只勺子。
只喝了一口。
便将碗重新推回来。
“普通。”
荀照野看着勺沿,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。
谢停云等了一会儿:“不吃了?”
“吃。”
她拿起那只勺子,心口跳得比在荀府见许观复时还快。
这次若让许观复来摸脉,大概不只是像跑过两条街。
至少跑了半座京城。
两人吃完羊汤,从摊位出来。
荀照野的脚步已经慢了许多。
谢停云看她:“累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回府。”
“再走一会儿。”
“许观复只许你在近处走动。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普通人的道理。”
谢停云正要说话,街边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琵琶声。
一曲刚落,茶楼里便响起喝彩。
荀照野循声看去。
二楼临街的窗边坐着一名年轻男子。他穿着一件胡式窄袖短袍,长发高高束起,发尾缠着红绳。眉眼生得张扬,抱着琵琶的手指修长有力。
他低头看见荀照野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荀娘子?”
荀照野抬头。
男子已经放下琵琶,从二楼快步跑下来。
他穿过人群停在荀照野面前,脸上的笑毫不掩饰。
“您终于肯来听我的曲了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一时没认出来。
阮直在身后低声提醒:“燕回。”
荀照野这才想起。
前年宫宴,她借病离席后去平康坊听曲。
听的就是燕回。
燕回显然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戴着帷帽的谢停云,笑着继续道:“我还以为您病一场,把从前答应我的事都忘了。”
谢停云缓缓转头。
“她答应过你什么?”
燕回这才看向他。
荀照野站在两人中间,忽然觉得刚才那碗羊汤,可能吃得早了些。
她现在胃有点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