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侧过身:“母君正在前面见几位世家公子,照野许久不曾入宫,不如同我过去问安?”
“凤君那里,我随母亲去便好。”
“荀大人此刻还在含元殿。”
“那我晚些再去。”
谢令则像是没料到她会拒绝。
从前的荀照野虽然厌烦婚约,却很愿意与受宠的三皇子来往。那不是喜欢,只是世家子弟本能地靠近权势中心。
如今她却为了陪谢停云,连郦成蹊的面子也不肯卖。
谢令则笑意未减:“也好。宴席就要开始,稍后再叙。”
他带着宫人离开。
待那群人走远,谢停云才开口:“三皇兄一向得母君喜爱。你方才拒绝他,未免可惜。”
“哪里可惜?”
“郦氏掌管六宫,你若想在京中安稳些,不该得罪他。”
“我也没得罪。”荀照野道,“他让我去问安,我说晚些去。很有礼貌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去?”
“因为我要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谢停云脚步微顿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你特意等我一刻钟,我总不能看见你三皇兄,便把你扔在半路。”
“本宫说过,只是恰好经过。”
“好,恰好。”
她顺着他的话,眼里却全是笑意。
谢停云移开目光。
两人进入清晏台时,席位已经摆好。
宫人引着荀照野走向靠近主位的女宾席,谢停云的座位却在临水一侧,隔着足足三排。
荀照野停下:“为何不在一起?”
宫人有些为难:“男女宾客虽不必分席,可未婚男女不宜过分亲近。荀娘子又是荀家嫡长女,座位理应在前。”
这话听着有理。
可前方几名贵女身边,分明都坐着尚未过门的未婚夫郎。
荀照野看向谢停云。
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安排,只淡淡道:“荀娘子去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本宫的席位在那里。”
荀照野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谢令则的声音。
“六弟多年不参加宫宴,负责排席的人难免疏忽。只是位置已经定下,再临时挪动,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四周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里。
荀照野若坚持换位置,旁人又会觉得她在替谢停云争面子。
她正想着怎么办,谢停云却忽然开口。
“荀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慈恩寺说过的话,还算数吗?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算。”
“哪一句?”谢令则笑着问。
谢停云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只落在荀照野身上。
“她说,愿意履行与本宫的婚约。”
周围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。
谢停云站在众人视线之中,神色依旧清冷,语气却清清楚楚。
“既然有婚约在身,便不是寻常未婚男女。”
他看向负责引席的宫人。
“把她的席位移过来。”
荀照野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宫人不敢擅自决定,转头望向谢令则。
谢令则脸上的笑停了极短的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既然六弟开口,自然依你。”
宫人立即命人挪动坐席。
荀照野站在原地,仍旧看着谢停云。
谢停云皱眉:“还不过来?”
“来了。”
她应得太快,眼睛也亮得过分。
谢停云移开脸:“只是同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莫要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坐下时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住。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,索性不再理她。
宫宴很快开始。
女帝还未到场,众人先饮茶闲谈。宫人端来几盘精致点心,荀照野早上没吃多少东西,此刻看见一碟樱桃酥,立即伸手。
指尖还没碰到,盘子便被人移走了。
她转头。
谢停云神情平静:“太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尝过。”
“我是问,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太甜?”
谢停云端起茶盏:“荀家嫡女病重七日,京中皆知。”
“京中还知道陈奉御不许我吃甜食?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猜的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谢停云迎上她的目光:“不信?”
“信。”荀照野很识趣,“殿下聪慧过人,什么都猜得到。”
说完,她将手伸向另一碟冰酥酪。
谢停云直接把整张食案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寸。
“这个太凉。”
“也是猜的?”
“常识。”
“那我能吃什么?”
谢停云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,最后把一碟温热的栗子糕推给她。
荀照野拿起一块,小口咬下去。
不凉,不腻,也不算太甜。
她慢慢吃着,忽然问:“殿下是不是查过我的病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荀照野。”
“好,不问了。”
她低头继续吃栗子糕,笑意却藏不住。
谢停云看见了,没有解释。
半个时辰后,女帝与凤君到场。
众人起身行礼,丝竹声随之响起。歌舞、献礼、祝词,一项接着一项,场面热闹得近乎喧嚣。
荀照野对这些不太熟悉,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谢停云。
他在人前很安静。
有人来敬酒,他便浅浅回礼;有人同他说话,他也应对得挑不出错。可那些人一走,他眼里的温和便会迅速淡下去,像灯火被风吹灭,只剩下一层清冷的余烟。
轮到众人向谢令则敬酒时,荀照野刚端起酒杯,手腕便被两根手指轻轻压住。
谢停云没有看她。
“你不能饮酒。”
“今日是三殿下生辰,只喝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是酒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谢停云从她手中取走酒杯。
指尖擦过她的手背,很轻,也很凉。
荀照野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将那杯酒放到自己面前。
谢令则恰好看向这边:“照野怎么不饮?”
“她身体未愈,不宜饮酒。”谢停云道。
“那便以茶代酒。”
谢令则话音刚落,谢停云已经端起荀照野那杯酒,仰头饮下。
四周安静了一瞬。
未婚男子替女子饮酒,不算失礼。
可若没有亲近到一定程度,也很少有人这样做。
荀照野看着谢停云放下酒杯。
他的唇被酒水沾湿了一点,显得比平日更红。
“殿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不是说只是同席?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本宫不想你醉后失态,连累本宫。”
“我酒品很好。”
“一个连过去的事都记不清的人,没有资格评价自己的酒品。”
“……”
旧账真是个好东西。
谢停云现在随手便能从里面找出一句堵她。
荀照野认输,端起茶盏向谢令则遥遥致意。
献礼进行到一半,一名宫人走到谢令则身边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
谢令则眼中浮出笑意:“让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年轻女子从花帐外走入。
她穿着杏色长衫,外罩浅金薄纱,衣料不算名贵,裁剪却极精巧。长发挽成简单的高髻,发间只簪着一支珍珠步摇。
容貌并非艳丽,却很容易让人觉得舒服。眉眼柔和,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谄媚,也不会叫人忽略。
她身后跟着几名商行伙计,合力抬着一只盖了红绸的木架。
席间已经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那不是邵家的女儿吗?”
“一个商户之女,怎么进宫了?”
“听说三殿下今日宴上的海外琉璃和西域花种,都是邵家商行寻来的。”
荀照野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。
邵绮年。
原书里的女主终于出现了。
谢令则亲自让人揭开红绸。
木架上摆着一座半人高的琉璃灯树,枝叶通透,花瓣薄如蝉翼。日光落进去,折出大片流动的彩色光影,引得席间众人惊叹不已。
邵绮年向女帝和凤君行礼,又祝谢令则生辰。
她说话不卑不亢,礼数也周全。哪怕站在满堂权贵之间,也没有半点局促。
谢令则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同。
温和中带着几分熟悉,显然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。
荀照野正看得认真,面前的茶盏忽然被拿走。
她回过神:“殿下?”
“茶凉了。”
谢停云命宫人重新换了一盏热的。
荀照野接过茶,忍不住又往邵绮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谢停云垂眸替她添茶:“很好看?”
“什么?”
“琉璃灯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人呢?”
荀照野险些被茶呛住。
她转头看向谢停云。
他仍低着眼,神色平淡得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也好看。”荀照野道。
谢停云添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赶紧补充:“但没你好看。”
“轻浮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你今日已经看了不少人。”
“我进宫总不能闭着眼走路。”
谢停云放下茶壶,不再说话。
邵绮年献礼结束,并没有立即离开。谢令则吩咐宫人给她添了一张坐席,位置不在主台,却离荀照野这边不远。
席间不少人对一名商户之女入席不满。
邵绮年仿佛没有察觉,依旧从容地与前来搭话的人交谈。她很擅长记住每个人的喜好,几句话便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。
等到宴席过半,她端着酒杯朝荀照野走来。
“荀娘子。”
荀照野抬头。
邵绮年站在她面前,笑意温柔:“早就听闻荀娘子盛名,今日终于得见。”
荀照野也站起身:“邵娘子。”
“前些日子听说你身体不适,我家商行恰好从南边收来一批好药材。若荀娘子不嫌弃,改日我让人送到府上。”
“多谢。不过荀府什么都不缺,药材便不必了。”
同样一句话,从前的荀照野用来退回谢停云的心意,邵绮年听后却没有半点难堪。
她笑着道:“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荀照野也笑,“我家医官脾气大,不许我乱吃外面的药。”
远处的陈奉御若听见,大概会很欣慰。
邵绮年的目光转向谢停云。
“这位便是六殿下吧?”
谢停云轻轻颔首。
“民女邵绮年,见过六殿下。”
她行礼时,袖中的一枚小巧香囊不慎掉落。
谢停云离得最近。
只要他弯一弯腰,便能替她捡起来。
原书里,正是在谢令则的生辰宴上,邵绮年第一次遇见谢停云。
她的香囊落在他脚边。
谢停云替她捡起,发现香囊上的针脚粗糙,随口问了一句。邵绮年便说,那是她父亲亲手做的,虽然不好看,却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后来她听说谢停云生父早逝,又送给他一枚自己绣的香囊。
那是谢停云第一次收到婚约之外的女子亲手准备的礼物。
他一直留到原书结局。
如今,那枚香囊就落在谢停云脚边。
荀照野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谢停云垂眼看了看。
下一刻,他没有弯腰。
反而伸手握住荀照野的手腕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。
“当心。”
邵绮年俯身去捡香囊时,险些撞到荀照野。
荀照野猝不及防,肩膀碰上谢停云的胸口。
他身上的药草香一下近了。
很淡,却清晰得让她忘了退开。
谢停云仍握着她的手腕,目光落在邵绮年身上,语气温和又疏离。
“邵娘子的东西,应当收好。”
邵绮年捡起香囊,抬头看见两人的姿势,笑容有一瞬间不太自然。
“是民女失礼。”
“无妨。”
谢停云松开手。
荀照野的腕间却像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她看着重新回到邵绮年手中的香囊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。
原书里的第一次心动,好像被谢停云自己一脚绕过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