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囊回到邵绮年手中,宴席仍在继续。
荀照野却有片刻走神。
她记得原书里那一段。
谢停云替邵绮年捡起香囊,邵绮年向他道谢。两人只说了几句话,连名字都没有互通,谢停云却记住了那枚针脚粗糙的香囊。
后来邵绮年亲手绣了一枚新的送给他。
那枚香囊做得也不好,针脚歪歪扭扭,边角还露着半截线头。可谢停云从没有嫌弃,甚至在冷宫起火时,冒险回去将它取了出来。
原书将这件事写得很动人。
荀照野当时还在评论区替谢停云不值。
如今那枚改变了许多事情的香囊,就被邵绮年握在手里。
谢停云没有捡。
甚至没有多看。
“还要靠多久?”
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荀照野这才发现,自己仍站在谢停云身边,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。
方才他将她拉开后,她忘了退。
“抱歉。”
她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谢停云也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。
春日衣袖不厚,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衣料落在她腕间,力道并不重。可他松手以后,那处反而热得更加明显。
邵绮年将香囊收回袖中,笑着解释:“这是家父亲手所制,民女一直随身带着。方才若是遗失,回去怕是要伤心许久。”
与原书里的话一字不差。
荀照野忍不住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神色淡淡:“既然重要,邵娘子更该妥善保管。”
邵绮年的笑意停了一瞬。
大概是没想到,自己提及父亲亲手做的东西,谢停云的反应竟这样冷淡。
她很快恢复如常: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“邵娘子还有事?”谢停云问。
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邵绮年原本是来向荀照野敬酒的,如今酒没敬成,也不好继续留着。她看向荀照野:“改日若有机会,再去府上拜访。”
“等我身子好一些,一定设宴招待。”
荀照野没有当众拒绝。
邵家商行遍布南北,邵绮年本人也极擅长经营。荀照野若要为自己的病寻访医者与药材,日后未必没有与她打交道的地方。
不喜欢一个人,与是否利用她手中正常的生意渠道,是两回事。
邵绮年行礼离开。
谢停云看着她走远:“你很想与她来往?”
“谈不上很想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请她去荀府?”
“客气话。”荀照野道,“就像别人问你吃过没有,不是真要请你吃饭。”
谢停云皱了下眉,像是不大适应这种说法。
“何况邵家商路多。”荀照野继续道,“我母亲正在替我寻找擅治心疾的医者,兴许能从她那里打听到消息。”
“荀家的人脉,不如一个商户?”
“术业有专攻。荀家在朝中认识的人多,邵家在路上认识的人多。朝臣能帮我找太医,却未必知道哪个胡商的船上坐着西域医者。”
谢停云看她一眼:“你倒不傻。”
“殿下这是第一次正面夸我。”
“本宫只是说你不傻。”
“对从前的我来说,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反驳。
荀照野重新坐下,又往他身边靠了些,压低声音:“殿下方才为什么拉我?”
“邵绮年险些撞到你。”
“她弯腰捡东西,我站得好好的,怎么会撞到?”
“你一直往她那边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看得眼睛都不眨。”
荀照野一时竟无法解释。
她总不能说,自己是在等谢停云替邵绮年捡香囊。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她道。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你会不会帮她捡。”
谢停云转头看她。
“若本宫捡了呢?”
“我会不高兴。”
这一次,她答得很坦白。
谢停云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。
“荀娘子不是说,不会干涉本宫与谁来往?”
“不会干涉,不代表不会在意。”荀照野道,“你若真想替她捡,我也不能把你的手绑起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“回府以后,自己生一会儿闷气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片刻:“只生闷气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荀娘子在慈恩寺当众与人争执时,可不像脾气这样好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荀照野道,“她若当着我的面欺负你,我会开口。可你若自己愿意对她好,那是你的选择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:“本宫没有对她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打算替她捡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不必生气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谢停云察觉她笑得不对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方才那几句话,听起来很像在向她解释。
虽然解释得冷冰冰,还一副她若敢多想,便会立即翻脸的模样。
“你又在多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殿下人真好。”
“……”
谢停云转过脸,不再理她。
宴席进行到午后,春宴最热闹的一项终于开始。
宫人抬来十几只装满鲜花的竹篮,将它们摆在清晏台中央。海棠、牡丹、芍药、山茶,都是暖房中提前培育出来的,每一枝都开得正盛。
大晏有春宴赠花的习俗。
今日赴宴的宾客,可以亲手挑一枝花,送给想祝福的人。若对方收下,便要饮一杯酒,再将花簪在发间或衣襟上。
亲友之间可以送,未婚男女也可以送。
因此每年春宴之后,京中总会多出几桩婚事。
荀照野看着满台鲜花,心里忽然有点期待。
她转头看谢停云:“殿下喜欢什么花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这么多,一枝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“清静。”
荀照野想了想:“这个我送不了。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你离本宫远一些,便算送了。”
“那还是送花吧。”
两人说话时,已经有人起身挑选花枝。
谢令则是今日春宴的主人,最先取了一枝盛放的白牡丹,亲手送给女帝。郦成蹊则选了一枝芍药,簪在谢令则发间。
众人纷纷举杯道贺。
随后,谢令则又从竹篮中取出一枝浅黄色牡丹。
他拿着花,径直朝荀照野走来。
四周的目光立即聚集过来。
谢令则停在她面前:“照野今日赏脸赴宴,这枝花便送给你,愿你早日康复。”
话说得很妥帖。
皇子给病中的世家贵女送一枝祝愿康复的花,无论怎么看,都挑不出错处。
可他没有将花交给荀照野。
反而抬起手,似乎想亲自簪在她发间。
荀照野立即后退半步。
谢令则动作一顿:“怎么?”
“多谢三殿下。”她伸手想接,“我自己来便好。”
“春宴赠花,本就是送花之人亲手簪上,才算圆满。”
“还有这规矩?”
“自然。”
谢令则笑得温和,手中的花枝已经重新抬起。
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,将那枝牡丹接了过去。
谢停云站起身,语气平静:“三皇兄今日已经给不少人赠过花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谢令则看向他:“六弟这是何意?”
“荀照野与本宫有婚约。”谢停云道,“三皇兄亲手替她簪花,不合礼数。”
四周安静下来。
坐在附近的几名贵女公子,连酒都忘了喝。
谢令则却笑了:“方才六弟还说婚事尚未商议,我以为你并不在意这些。”
“婚事是否商议,与婚约是否存在,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依六弟的意思,这花不送了?”
“送。”
谢停云接过花枝,转向荀照野。
“低头。”
荀照野没动。
不是不肯,是没反应过来。
谢停云皱眉:“要本宫说第二遍?”
荀照野立即低下头。
他比她高一些。
荀照野垂下眼,只能看见他的衣襟和握着花枝的手。谢停云的手指很稳,轻轻将那枝浅黄牡丹别在她发间。
他的袖口擦过她的额角。
那点清淡的药草香又落下来,将四周的酒香与花香都压了下去。
花枝有些长。
谢停云调整了两次,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耳后的碎发。
荀照野一动也不敢动。
她怕自己一抬头,便会离他太近。
“好了。”他道。
荀照野这才抬起脸。
谢停云正看着她。
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。
他眼底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忡,很快便退开,将手重新收回袖中。
“多谢三皇兄赠花。”他对谢令则道。
谢令则站在对面,笑容已经淡了些。
“六弟喜欢便好。”
“花是送给我的。”荀照野忽然道。
谢令则看向她。
荀照野摸了摸发间的牡丹,笑道:“不过六殿下替我簪的,我很喜欢。”
谢停云侧目。
“你问过本宫了吗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本宫何时说过愿意替你簪花?”
“不是你让我低头的吗?”
“……”
这话确实是他说的。
谢令则看着他们,片刻后笑了一声:“你们感情这样好,倒显得我多事了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荀照野目送他回到主位,若有所思。
原书里的谢令则很少做没有用的事。
她与他并不熟,他却一见面便叫她照野,又当众给她送花。若只是为了拉拢荀家,这手段未免太明显。
更像是故意做给什么人看。
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邵绮年。
邵绮年手中握着一枝海棠,是方才一名商户送给她的。她脸上仍带着得体的笑,视线却在谢令则身上停留了许久。
原来如此。
谢令则是在拿她试探邵绮年。
顺便也看看,荀家如今是否还有亲近郦氏的意思。
这位三皇子果然半点亏都不肯吃。
送一枝花,能同时试三个人。
“很好看?”
谢停云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荀照野回神:“什么?”
“又盯着邵绮年。”
“我在看她手里的花。”
“海棠。”
“殿下认得?”
“本宫没有瞎。”
荀照野听出他语气不太好,识趣地不再往邵绮年那边看。
她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牡丹:“还是我的好看。”
“花都差不多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她的是别人送的,我的是你簪的。”
谢停云端起茶盏:“花是三皇兄送的。”
“你若介意,我可以还给他,再重新挑一枝。”
“谁介意?”
“殿下不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”
荀照野点点头,伸手便要把花取下来。
谢停云按住她的手腕。
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有思考。
荀照野停住。
谢停云也停住。
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腕外侧,手指离那枝牡丹只有寸许。
“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摘花,送回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