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章 初八,莫迟(1 / 2)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首页

从慈恩寺回来以后,荀照野老实了七日。

没往宫里送珠宝,没托人打听谢停云喜欢什么,也没借着婚约上门拜访。

她只做了两件事。

喝药,活着。

顺便每天把那张纸笺拿出来看一遍。

下月初八,辰时三刻入宫。

莫迟。

谢停云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,笔画清整,收锋利落。尤其最后两个字,看着不像提醒,倒像她若真敢迟到,他便会把这笔也记进旧账。

到了初七晚上,荀照野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。

十几套衣裳铺满床榻,颜色一件比一件鲜艳。原主审美不坏,只是喜欢被人看见,平日穿衣恨不得把一整座春天披在身上。

荀照野拎起一件绯红圆领袍。

谢停云说过,红色刺眼。

她放下红的,又拿起一件竹青色长衫。

眼前莫名浮出卢衔玉站在慈恩寺院中的模样。

不行。

万一谢停云那双眼睛又看出什么,她进宫一趟,可能还没吃上宴席,先得解释自己为什么与卢衔玉穿得相像。

最后,她选了一件霁蓝色窄袖圆领袍。衣摆用银线绣了几枝缠绕的忍冬,外罩一层薄如雾气的浅灰纱衣,腰间束着白玉革带。

颜色不算寡淡,也不至于刺眼。

阮直站在一旁看了半天:“主子,您从前最嫌蓝色老气。”

“现在觉得好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荀照野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:“显得我像个正经人。”

阮直没说话。

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

“属下在等衣裳显灵。”

荀照野把手里的玉梳扔过去。

阮直抬手接住,面不改色地替她放回妆台。

初八一早,天还没亮,荀照野便被叫醒。

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任由侍女替她梳发更衣。陈奉御端着药进来时,她正坐在镜前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险些栽进首饰匣里。

“昨夜做贼去了?”陈奉御问。

“紧张,没睡好。”

“你也会紧张?”

“第一次正经追人,没经验。”

陈奉御把药碗塞进她手里:“先把命追回来。”

荀照野仰头喝完,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
她刚想摸一颗蜜饯,陈奉御已经把碟子端走:“今日宫宴,吃食繁杂。凉的不许碰,酒不许喝,甜食最多两块。”

“我进宫是去赴宴,不是去服刑。”

“你若乱吃,回来就得服丧。”

“谁的丧?”

“我的。”陈奉御冷冷道,“迟早被你气死。”

荀照野最终只抢到半颗蜜饯。

她出门时,荀元贞已经等在马车旁。

今日赴宴的宾客众多,荀家母女同乘一车。韦知节留在府中,临走前给她塞了暖炉、薄毯和两瓶药,架势不像送女儿去宫宴,像是送她出远门逃难。

荀照野坐进车里,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车帘催车夫。

“快一些。”

荀元贞正在看一封公文,闻言头也不抬:“宴席巳时才开,现在尚不到卯时。”

“六殿下让我辰时三刻入宫。”

荀元贞翻过一页:“他让你早到,你便早到?”

“言而有信。”

“他若让你半夜去宫门外等着呢?”

“宫门半夜不开。”

荀元贞终于抬头看她:“重点是宫门吗?”

荀照野想了想:“那得看他为什么让我等。”

“没出息。”

荀元贞重新低头看公文,唇角却像是动了一下。

马车抵达宫门时,辰时刚过。

荀照野来得太早,连负责迎客的宫人都没有完全站齐。她扶着阮直的手下了车,走过两道宫门,又在曲池苑外验过帖子,正好辰时三刻。

一分不早,一分不迟。

荀元贞要先去含元殿拜见女帝,只把她送到苑门外。

“别惹事。”临走前,母亲交代。

“今日是三殿下生辰,我能惹什么事?”

荀元贞看着她:“你在慈恩寺也是去礼佛的。”

荀照野没法反驳。

曲池苑依水而建。

春日的湖面被晨光照得微亮,岸边柳丝刚绿,几株早开的海棠垂在水上。宫人们正将鲜花和酒水摆上长案,远处还传来乐师试弦的声音。

荀照野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等了片刻。

没看见谢停云。

辰时三刻是他亲自写下的。

他总不会把她叫来,然后自己迟到。

荀照野又等了一会儿,身后忽然传来孟冬的声音:“荀娘子。”

她转过身。

谢停云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,衣襟和袖口绣着极浅的云纹,外罩烟紫色薄衫。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,腰间除了皇子玉佩,再无多余装饰。

明明是极清淡的打扮,站在满园春色里,却比那些盛开的花更容易叫人看见。

荀照野望着他,一时忘了说话。

谢停云走近:“你迟了。”

她立即回神:“不可能。”

“本宫等了你一刻钟。”

“纸上写的是辰时三刻。”

“让你辰时三刻入宫,不是辰时三刻到曲池苑。”

荀照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,当场展开:“殿下自己看,上面只写了入宫,没写从哪道门算。照你的说法,我踏进宫城第一道门时便已经到了。”

谢停云扫了一眼:“强词夺理。”

“白纸黑字。”

“本宫的字,你倒随身带着。”

荀照野握着纸笺的手停了一下。

谢停云也看见了。

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,视线却在那张明显被反复折过的纸上多停了片刻。

荀照野索性把纸笺折好,重新放回袖中。

“第一次收到殿下的亲笔,自然要好好收着。”

“不过是告知时辰。”

“时辰也很重要。”

谢停云没有再接这句话,转而打量她今日的衣裳。

从衣领,到袖口,再到腰间那条白玉革带。

看得很仔细。

荀照野站直了一些:“殿下觉得如何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衣裳。”

“尚可。”

“只是尚可?”

“荀娘子想听什么?”

“比如霁蓝色很衬我,或者今日这身很好看。”

谢停云平静道:“既然已经想好,又何必问本宫?”

“从我嘴里说出来,叫自信。从你嘴里说出来,叫眼光一致。”

孟冬站在后面,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。

他已经逐渐学会,荀照野说话时,最好不要抬头。

谢停云淡淡看她一眼:“至少比红色安静。”

荀照野立即笑了:“我就当殿下夸我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一阵风从湖面吹来。

荀照野穿得不算单薄,还是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。

声音很轻。

谢停云的视线却立即落到她脸上。

“病还没好?”
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
“脸色不像。”

“天生白。”

谢停云看了一眼她被春风吹得毫无血色的唇,没有说话。

孟冬适时上前,递过来一只小巧的银鎏金手炉。

谢停云道:“拿着。”

荀照野看向他:“给我的?”

“孟冬多带了一只。”

孟冬睁大眼睛。

他明明只带了一只。

六殿下昨晚还让他把原来的紫铜手炉换成银鎏金的,说今日宫宴人多,旧的拿出来不体面。

原来是替荀娘子准备的?

孟冬刚要开口,便对上谢停云的目光。

“是。”他立即改口,“属下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多带了一只。”

荀照野看了看不过十九岁的孟冬。

这皇宫果然熬人。

孩子年纪轻轻,记性已经坏成这样。

她接过手炉,温热隔着银壳透进掌心,里面放的不是普通炭块,还混着一点清淡的药草香。

和那日的茶有些像。

“多谢殿下。”

“谢孟冬。”

荀照野很听话地转头:“多谢孟冬。”

孟冬连忙摆手:“不是我,是殿下……”

谢停云轻轻咳了一声。

孟冬硬生生改口:“是殿下让我……提醒我多带一只。”

荀照野没拆穿,只低头将手炉拢进袖中。

她忽然觉得今日来得早一点也不亏。

“殿下特意让我辰时三刻到,是有事要说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是想早些见我?”

谢停云转身便走。

荀照野提着衣摆跟上:“殿下,你不回答,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

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
荀照野想起自己在慈恩寺说过的话,及时改口:“说错了。没有回答,不算默认。”

谢停云回眸看她。

她认错认得太快,反倒叫人挑不出毛病。

“今日来的人多。”他道。

“所以?”

“本宫不想在宴席上听见你向旁人问路。”

荀照野反应了一下:“殿下是在等我一起进去?”

“本宫只是恰好经过。”

“那你恰好在这里等了一刻钟?”

谢停云没有理她。

荀照野却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
两人沿着湖边回廊往宴席处走。

春宴设在临水的清晏台,远远便能看见绫罗花帐和数十张整齐排开的坐席。前来赴宴的贵女公子渐渐多起来,见到荀照野与谢停云并肩而行,神情多少有些异样。

慈恩寺里的话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
有人远远向她行礼,也有人停下交谈,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打量。

谢停云目不斜视,像是没有察觉。

荀照野也不在意。

她只悄悄往谢停云那边靠近了一点,替他挡住湖面吹来的风。

她做得不算明显,谢停云却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影子。

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长廊上。

她比他略矮半寸,走路时衣摆偶尔碰到他的,霁蓝与烟紫叠在一起,很快又分开。

“六弟。”

前方忽然有人唤了一声。

谢停云停下脚步。

一群宫人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从清晏台方向走来。

男子穿着华丽的金线绯袍,外罩一层织锦轻纱,头戴镶玉小冠。眉眼生得明朗俊美,笑起来时很容易叫人觉得亲近。

他便是今日春宴的主人,女帝最宠爱的三皇子,谢令则。

也是原书里的男主。

荀照野看过那本书,却从未真正喜欢过谢令则。

书中把他写得温柔体贴,长袖善舞,愿意为了邵绮年违逆凤君,甚至在最后帮助她登上皇位。

可荀照野总觉得,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太合适。

合适到不像爱一个人,更像在挑选一桩收益最大的生意。
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
谢令则帮助邵绮年,是因为她出身商户,在朝中没有根基,登基后只能仰仗他与郦氏。至于邵绮年,她明知谢令则别有所图,仍旧选择与他合作。

两个人各怀心思,倒也算天生一对。

“今日是三皇兄生辰,怎么亲自出来迎客?”谢停云行了一礼。

“里面坐得闷,出来走走。”谢令则笑道,“没想到会遇见六弟。”

他的目光落到荀照野身上。

“照野也来了。”

这一声叫得十分熟稔。

荀照野从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,发现两人只在宴席上见过几次,根本没有熟到可以直呼名字的程度。

谢令则却像是毫无察觉,笑意仍旧温和。

“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厉害,我原本想去荀府探望,又怕扰你养病。今日见你气色还好,我也放心了。”

“劳三殿下挂念。”

荀照野规规矩矩行礼,既没有顺着他的称呼拉近关系,也没有给人难堪。

谢令则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我幼时也见过几次,何必这样生疏?”

“殿下与我客气,我自然也该守礼。”

“从前可没见你这样讲礼数。”

“病了一场,长脑子了。”

谢令则怔了怔,随即笑出声:“你还是这样有趣。”

荀照野也笑。

好听的话谁都会说,她没必要当场甩脸。

只是她笑完便往谢停云身边站了一点,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
谢令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:“看来京中的传言是真的。六弟与照野的婚约,当真要重新商议了?”

“尚未。”谢停云道。

“那便可惜了。”谢令则语气温和,“这桩婚约搁置多年,我还以为六弟早已不在意。”

谢停云神色不变:“三皇兄很关心本宫的婚事?”

“你我兄弟一场,自然关心。”

“殿下若真关心。”荀照野忽然开口,“不如等我与六殿下商议明白,再请您喝喜酒。”

谢令则看向她。

荀照野笑得坦然。

这话没有失礼,也没有否认婚约。

谢停云眼睫微抬,视线从她脸上掠过。

“好。”谢令则笑道,“那我便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