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回到府里时,天还没黑。
她在慈恩寺说过的话却已经先一步进了荀府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,荀元贞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她今日休沐,难得没有穿官服,只着一身玄色常衣,少了朝堂上的威严,脸色却一点也没比上朝时好看。
韦知节坐在旁边,正在一下一下捻佛珠。
两人谁都不说话。
荀照野一只脚刚迈过门槛,便察觉到这顿晚饭可能不太好吃。
她回头看向阮直。
阮直神情严肃:“主子,属下先去安置马车。”
说完跑了。
陈奉御抱着药箱走得更快:“我去煎药。”
转眼间,门口只剩下荀照野一个人。
很好。
一个是她的贴身护卫,一个是她的随身医官,危险来临时,跑得都很有秩序。
“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荀元贞道,“还要我请你进来?”
荀照野走进去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母亲,阿父。”
荀元贞抬眼打量她:“听说你今日在慈恩寺,当着十几个人的面,说你非六皇子不娶。”
“不是非他不娶。”
荀元贞眉梢微抬。
“我说的是,我肯娶。”荀照野解释,“他若不愿意,我不强迫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韦知节转过头:“我在山上也问过。”
“问明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荀照野沉默了一下。
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,她觉得自己在寺中说得特别清楚,听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困惑。
“我的意思是,婚约还在,我愿意履行。”她重新解释,“但婚事不能只看我的意思。若六殿下不愿意,我会请陛下解除婚约,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荀元贞看了她许久。
“你可知道,今日与你争执的是韩侍郎之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韩侍郎明日上朝见了我,脸色一定不会好看。”
“她要是问您,您就说我病还没好。”
“我确实打算这么说。”
荀照野刚松了口气,便听荀元贞继续道:“但不是替你遮掩。我会告诉她,你病得脑子不太清醒,若韩家公子连一个病人都说不过,不如也请个医官回去看看。”
韦知节轻轻咳了一声:“孩子面前,话别说得这样难听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荀照野忽然明白,原主这张嘴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亲生的。
一点没浪费。
荀元贞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又皱着眉放下:“你真心想迎娶六皇子?”
“真心。”
“为何?”
荀照野顿了顿:“喜欢。”
“你们今日才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也不按说话的时辰算。”
“那按什么算?”
“按眼光。”
荀元贞冷笑:“你从前见了他便绕路,病一场之后眼光倒好了。”
荀照野诚恳道:“大难不死,开了眼。”
韦知节没忍住,唇边浮出一点笑意。荀元贞看过去,他立即低头继续捻佛珠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婚约不是儿戏。”荀元贞道,“你今日当众说了这番话,明日便会传遍京城。若再反悔,丢的不只是荀家的脸。”
“我不会反悔。”
“六皇子的生父曾是凤君,他再不受宠,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。迎他入门,荀家日后便与皇室牵连更深。你从前厌烦这些,如今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
“他性情如何,你知道吗?”
荀照野脑中闪过谢停云站在长明灯下的样子。
好看,记仇,难哄。
还会阴阳怪气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脾气不太好。”
荀元贞皱眉:“六皇子在外一向谦和守礼。”
“那可能只对我脾气不好。”
“你还挺骄傲?”
“至少说明我与众不同。”
荀元贞被她噎得半晌没说话。
韦知节终于开口:“阿野,你母亲不是不许你喜欢六殿下。只是你现在身子不好,婚事一旦定下,便不好再改。若你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病情,想在这几年里寻个喜欢的人陪着,未免对六殿下不公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山路上那番话,韦知节到底还是告诉了荀元贞。
荀元贞的脸色也沉了几分:“陈奉御说的三年,是什么意思?”
荀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具身体的手很漂亮,手指修长,指甲透着健康时不该有的淡白。她醒来不过几日,却已经习惯了药味,也习惯了所有人看向她时,那种藏在平静下的小心翼翼。
“她说我若好好调养,三年内应当无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再想办法。”
荀元贞盯着她:“什么办法?”
荀照野答不上来。
这个朝代没有现代医院,没有精密的检查仪器,连她到底为什么会反复心悸、咳血、昏迷,都只能从脉象上判断。
陈奉御说她的旧疾源于寒气入体,后来又有损心脉。听着句句有理,仔细一想,约等于说她身体不好是因为身体不好。
很严谨。
也很没用。
“我明日让人去太医院调你这些年的脉案。”荀元贞道,“再请几位辞官归乡的老医者入京。西域商队下月也会回来,听说其中有一位擅治心疾的医师,一并请来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你若真想娶六皇子,就先把自己的命顾好。”
荀元贞的语气很硬,放在膝上的手却攥得发白。
“荀家不是养不起一个皇子。”她道,“可你不能把人娶回来,三年后撒手不管,让他在荀府守一辈子寡。”
荀照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荀元贞冷声道,“你若知道,今日就不会在慈恩寺说那些话。”
“母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今日若不说,那些人就会把我的过错算在六殿下头上。”荀照野看着她,“我做不到。”
荀元贞沉默了。
过了许久,她才道:“坐下吃饭。”
这便算是暂时揭过去了。
荀照野刚坐下,门外的侍女便端着饭菜鱼贯而入。她在山上折腾了半日,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拿起筷子便去夹那盘炙羊肉。
筷子还没碰到肉,另一双筷子已经将盘子挪远。
荀照野抬头。
韦知节温和道:“陈奉御交代,你近日不能吃得太油腻。”
“那她为何让厨房做?”
“给我和你母亲吃。”
荀照野又看向旁边的酥酪。
荀元贞把酥酪端走:“太凉。”
她最后看向一碟新蒸的樱桃毕罗。
韦知节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这个养胃。”
荀照野盯着碗里绿油油的菜叶,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也不是非救不可。
饭后,荀元贞回书房处理公务,韦知节去盯着陈奉御煎药。
荀照野则把阮直叫到了房里。
“找几个人来。”她说。
阮直警惕道:“主子又要去哪里?”
“哪也不去。你把从小在我身边伺候的人都叫来,记性好的优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翻旧账。”
半个时辰后,荀照野坐在书案后,面前站了四名侍女,外加一个阮直。
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册子。
荀照野提笔,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。
旧事备忘。
她的字写得不算难看。
原主自幼受世家教养,筋骨里留着写字的习惯。只是荀照野自己的意识接手后,落笔时难免带出几分现代人的随意。横是横,竖是竖,合在一起端端正正,像一群刚入职、彼此不熟的同僚。
“从头说。”她道,“我从前对六殿下做过什么不太厚道的事,一件一件说。”
四名侍女面面相觑。
阮直率先开口:“主子八岁那年,把六殿下从冰湖里救上来。”
“这算好事。”
“后来您高烧不退,醒来便说再也不想看见他。”
荀照野在册子上记下一笔。
“还有呢?”
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小心道:“您十岁时入宫,六殿下送您一只亲手编的竹蜻蜓,您转手给了七皇女。”
荀照野的笔尖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您说编得丑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七皇女玩了几日,掉进荷花池了。”
荀照野闭了闭眼:“下一件。”
另一名侍女道:“您十二岁生辰,六殿下送了一方砚台。您嫌颜色晦暗,让人收进库房,后来再没用过。”
“还能找到吗?”
“应当能。”
“找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阮直接着道:“十四岁那年,宫中冬猎,六殿下的马受惊,您本来离得最近,却让护卫绕开,说不想惹麻烦。”
“后来谁救的他?”
“没人救。六殿下自己从马上跳下来,摔伤了手臂。”
荀照野在纸上写字的速度慢了些。
“还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