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来无论哪个世界,领导说“可以”时都不一定是真的可以。
荀照野认命地张嘴。
一碗药喝完,她觉得自己从舌头到心口都苦得非常均匀。韦知节及时递来一小块蜜渍梅子,她含进嘴里,酸甜味慢慢化开,总算把那股药味压下去一些。
母女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屋外雨声不断,廊下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回。屏风上画着一树盛开的白山茶,花瓣落得疏朗,旁边摆着日常用过的账册和一只针线筐。屋里贵重东西不少,却并不像临时布置的古装场景,每一样都有长期被人触碰留下的痕迹。
她被这阵真实的安静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荀照野问。
荀元贞看她:“卯时三刻。”
“不是问时辰。”她停了停,“哪一年?”
韦知节脸色微变。
荀元贞倒没露出慌乱,只将空药碗放回案上:“承平二十三年,二月十二。你还记得当今国号吗?”
荀照野不知道。
脑子里的记忆太碎,像一柜子被人推倒的档案。她知道眼前两个人是谁,知道自己住在哪里,知道床边第三块地砖下面藏着一只喝空的酒壶,却偏偏捡不出最基础的那一张。
她只能摇头。
“大曜。”荀元贞说,“这里是雍京荀府。你叫荀照野,是河东荀氏主支嫡长女。”
每多一个词,荀照野的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大曜。
雍京。
河东荀氏。
她昨晚点开的那本小说里,恰好也有一个大曜。
小说写的是皇商独女邵绮年从雍京西市起家,周旋于世家与皇族之间,最后登上帝位的故事。书名她已经记不清了,剧情却因为槽点太多,反而留下不少印象。
读者评论区里有人夸女主清醒强大,有人骂她把所有人的真心当成台阶。荀照野属于后者。
她尤其不喜欢结局。
故事里有个不受宠的六皇子,幼年丧父,在冷宫里长大。邵绮年不过替他说过一句话,他便将那点善意抓了许多年,后来为了得到她,不惜争位,也不惜把自己变成最厌恶的那种人。
作者给他的评语是偏执成性,咎由自取。
荀照野却总觉得,一个从没吃饱过的人,分不清一口饭和一桌宴席,并不稀奇。
她看完那本书,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不怎么讨喜的男配。
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
同名同姓或许还能说是巧合。国号、都城、家族全都对上,巧合两个字便显得有些不够用。
荀照野想再问,喉咙却突然发紧。她掩着唇咳了几声,韦知节立刻起身给她顺背。
“先别想了。”他说,“奉御一会儿就到。记不得的事,等病好了慢慢记。”
荀元贞站在一旁,脸色比方才更沉。她没有追问女儿究竟忘了多少,只对外吩咐:“把今日的朝会告假送去。再取她的名帖、族谱和常用物件来,捡要紧的,不要一股脑堆到她面前。”
吩咐到一半,她又补了一句:“那群酒友的帖子别拿。”
荀照野没忍住:“我从前人缘是不是不太好?”
“很好。”荀元贞看她一眼,“愿意看你笑话的人很多。”
嘴也挺毒。
难怪是亲母女。
韦知节咳了一声,像是在提醒妻主别把刚醒的女儿又气晕过去。荀元贞抿了抿唇,最终只替荀照野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。
“先睡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母亲在外间。”
两人没有立刻离开。韦知节坐在床边,荀元贞则让人搬了案几进来,隔着屏风处理送到府中的公文。纸页翻动和雨声混在一起,偶尔有压低的交谈。
荀照野闭着眼,毫无睡意。
陌生记忆仍在缓慢恢复。她想起这个家里谁爱喝浓茶,想起东跨院养着两匹脾气很坏的马,也想起自己曾在母亲书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,原因是打断了某位贵女的鼻梁。
至于为什么打,暂时还没想起来。
这个荀照野显然不是什么温良守礼的世家继承人。
她甚至能从记忆里翻出自己在乐坊掷金、在马场与人对赌、喝醉后躺在曲江岸边不肯回家的画面。每一桩都不像谣言。
屏风旁的菱花镜恰好斜对着床。铜面不如玻璃清楚,仍照得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。乌黑长发散在肩头,衬得肤色几乎没有血色;眉形修长,眼睛算不上大,眼尾却天生向上挑了一点。她的鼻梁和唇线都生得利落,即使病得脸颊消瘦,也不显柔弱,只像一个脾气很差的人暂时没力气骂人。
这副长相确实明艳,也确实容易得罪人。原身的坏名声,不能全怪那张嘴。
荀照野在现代虽然也爱看热闹,真正做过最出格的事,不过是在团建聚餐时装醉逃单,然后第二天把钱转给同事。
人生经历骤然丰富,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反省哪件。
半个时辰后,陈奉御赶到。来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人,身量不高,头发一丝不乱,进门先向荀元贞行礼,随后坐到床边诊脉。
她的手指压得很轻,神情却越来越严肃。
“高热虽退,肺气仍弱。这次咳血伤了根本,今后不能再饮酒,近两个月不能骑马,不能熬夜,也不要再去风口站着同人争强。”
最后一句显然不是普通医嘱。
原身在雍京医者中大概也很有名。
荀照野问:“两个月以后呢?”
陈奉御抬眼看她。
“两个月以后,再看你有没有把这条命当回事。”
屋里没人笑。
她只好老实躺着。
诊脉结束,侍从依照荀元贞的吩咐送来几样东西。一枚刻着姓名的私印,几张家族名帖,一本薄薄的族谱,还有一只上锁的紫檀木匣。
韦知节看见木匣,伸手拦了一下:“这个先不必。”
送东西的侍从忙低下头,显然也意识到拿错了。
荀照野看向那只匣子:“里面是什么?”
韦知节沉默片刻:“你的婚书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几段记忆同时撞进脑子。冰湖、宫墙、一道明黄圣旨,还有少年冻得发紫的手。
荀照野胸口发闷,不全是因为病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韦知节没有马上答应。他与荀元贞隔着屏风对视一眼,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钥匙,打开木匣。
里面没有寻常人家的红纸婚书,只有一卷颜色已经略微陈旧的赐婚诏书。卷轴保存得很好,边角却留着一道浅浅折痕,像是曾被人攥紧,又重新抚平。
韦知节将诏书展开,先放在自己膝上,才缓缓递给她。
荀照野接过来。
她不习惯这里的文字,读得很慢。好在原身识字,视线落下去时,那些稍显陌生的笔画便能在脑中拼出意思。
前面是她冬日救下皇子、品行可嘉之类的褒奖。写诏书的人大概也很为难,硬是从一个八岁孩子身上找出许多端庄稳重的优点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,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六皇子,谢停云。
窗外的雨恰好重了一阵,细密水声沿着屋檐落下来,把整座院子罩得安静。
荀照野手指压在纸面上,半天没有动。
谢停云。
原书里那个在冷宫长大,把一点随手的温暖当成救命之恩,最后输掉皇位,也输掉自己的人。
也是她看完整本书后,唯一反复翻回去看过的人。
而书里的荀照野出场总共不到两页。
她是谢停云幼年定下的未婚妻,身体差,名声坏,拖着婚约多年不肯履行。故事开始三年后,她病死在一场倒春寒里,连正式出场都没有,只从旁人口中留下几句不太好听的议论。
荀照野看了看诏书,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细瘦的手。
事情到这里,已经没有多少自欺欺人的余地。
她穿进书里了。
穿成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娶回家,就会先一步死掉的未婚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