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章 只剩三年(1 / 2)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首页

第二天早上,荀照野没有醒回去。
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湿漉漉的树枝贴在窗纸上,被晨光照出一层模糊的影子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隔着一滴,慢得很有耐心。

她躺在原来的床上,盖着原来的被子,嘴里仍有昨夜那碗药留下的苦味。

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,里面插了两枝刚剪下来的白山茶。花瓣沾着水,屋里也被带进一点雨后草木的气息。

不是梦。

梦不会连药渣的味道都留到第二天。

更不会让她睡了一夜,胸口仍旧像压着一块石头,翻个身都要先同这副身体商量。

荀照野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

不算太烫。

她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,腰腹都使不上力。第三次终于成功,代价是靠在床头喘了半天,额角又冒出一层薄汗。

以前她加班三天,最多腰酸背痛。

现在只是起床,竟然做出了项目上线的疲惫感。

外间听见动静,很快有人进来。

这次不是韦知节,而是一个穿灰色窄袖衣裳的年轻女人。她约莫二十五六岁,身量不算高,肩背却很结实,腰侧佩着一把短刀。下颌有一道已经淡去的旧疤,从耳下斜斜划过去,让那张原本端正的脸多了几分不近人情。

她看见荀照野坐起来,先去开了半扇窗,又将挡风的屏风移过去,才走到床前。

“家主已经入宫。主君去小厨房看您的药,吩咐属下守着。”

荀照野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她。

阮直。

十六岁进荀府,跟了原身整整十年。既是护卫,也负责在原身喝醉时把人从各种地方扛回来。

名字和人很相配。

荀照野问:“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?”

阮直想了想:“您问家主,如今是哪一年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您说自己人缘不好。”

“这也算奇怪?”

“您从前从不在意。”

阮直说完,弯腰将鞋放到床边,动作利落,没有要扶她的意思。

荀照野看了一眼从床到桌边的距离。

大约七八步。

她咳血都没死,应该不至于倒在这七八步上。

事实证明,凡事不能太早下结论。

她的脚刚踩到地面,膝盖便是一软。阮直伸手托住她的手肘,等她重新站稳,又立即松开,像是早就习惯了她不喜欢被人搀扶。

荀照野慢慢走到桌边坐下,整个人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。

阮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
荀照野喝了半杯,才问:“我的身体一直这样?”

“没有这样差。”阮直说,“半年前,您还能骑马去城外。”

“如今呢?”

“从床走到门口,应当能走。”

“听起来很有鼓励作用。”

阮直没接这句话,只认真补充:“不能走太快。”

荀照野看了她一眼。

阮直也看着她,目光坦荡,显然不是故意噎人。

这种人跟在原身身边,能活到现在,大概主要靠身手好。

桌上已经备好了纸笔。荀照野让阮直替她磨墨,准备把目前确认的事情写下来。

她在现代遇见复杂工作时,习惯先列清楚已经知道什么、还缺什么。问题写在纸上,通常会显得比堵在脑子里老实一些。

只是笔到了手里,出了点意外。

她会写这里的字。

脑子还没想明白笔画,手腕已经自然动了起来。一行字落在纸上,瘦长利落,收笔处却有些张扬。字很好看,就是写得太快,最后两笔几乎要飞出纸外。

这应当是原身的字。

荀照野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种借了别人东西的局促感。

她占用了这具身体,继承了原身的记忆、家人,甚至连提笔时手腕用多少力都一并拿走了。

可原身去了哪里?

昨夜恢复的记忆里,最后一幕是大片刺目的红。原身从酒宴回府后便咳了血,高热中把所有人赶出房间,独自熬到后半夜。她不肯叫医者,也不肯让人告诉父母。

那时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。

荀照野没有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,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。她只能从留下的记忆判断,真正的荀照野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。

不是她抢走的。

这个念头让她稍稍好受了一点,却没有完全轻松。

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。

大曜,承平二十三年,二月十三。

第二行是自己的名字。

荀照野。

写到第三行,她停住笔,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不太规整的圆点。

片刻后,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。

谢停云。

阮直站在一旁,看见这个名字,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荀照野注意到了:“怎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脸上写着有。”

阮直沉默了一会儿:“您已经四年没主动提起六殿下了。”

“我和他关系很差?”

“没有关系。”

这个回答比关系差还直接。

荀照野用笔杆抵住下巴:“我们不是有婚约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平时不见面?”

“不见。”

“书信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年节送礼?”

“按礼制走公账,您没有单独送过。”

很好。

婚约定了十三年,未婚夫妻做得像两个部门里从来没对接过的同事。

荀照野又问:“他也不找我?”

阮直点头。

“那他想退婚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想退?”

阮直这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
荀照野看懂了:“我不但想退,还说过不好听的话?”

“您没有当面羞辱六殿下。”

这个开头通常说明后面的内容不会太好。

果然,阮直继续道:“三年前宫宴,您喝多了。有人问您何时迎娶六殿下,您说自己这条命经不起再添一桩麻烦。”

荀照野握笔的手停了。

“他听见了吗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六殿下说,知道了。”

只有三个字。

没有发怒,没有争辩,也没有让她履行婚约。

荀照野却觉得,这比摔杯子骂人还难接。

原身未必讨厌谢停云。

她在恢复的记忆中能找到寒冬的湖、孩子冰冷的手,也能找到宫宴上远远看见的一道身影。可那些记忆里没有多少喜欢,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触碰的烦躁。

原身八岁那年,随母亲入宫赴宴。

几位年长皇女在湖边玩闹,把一只木鸟扔到结冰的湖面上,让当时还不受宠的谢停云去捡。谢停云走到湖心,冰面便裂了。

荀照野那时也只有八岁。

她没有英勇到能单独救起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男孩,只来得及抓住湖边长杆,趴在冰面上让谢停云握住。后来薄冰继续开裂,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,最终被赶来的宫人救上岸。

谢停云受了寒,很快便恢复。

荀照野却高热不退,从此落下旧疾。

女帝为了嘉奖荀家,也为了安抚愧疚的六皇子,当场定下婚约。年幼的谢停云跪在病床前,说自己日后一定会报答她。

原身那时病得睁不开眼,根本没有回答。

再长大一些,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可能像常人一样。她厌恶旁人的同情,也厌恶所有人提起那场救命之恩,仿佛谢停云必须用一生偿还,她也必须因为那份婚约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病弱。

于是她不见他,不提他,也不肯退婚。

像把一根刺留在肉里。平时碰不到,便可以当它不存在。

荀照野放下笔。

原身做得不好,但不是全无缘由。

谢停云不愿靠近她,同样很有道理。

“阮直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你觉得六皇子讨厌我吗?”

阮直很认真地想了想:“殿下喜怒不形于色,属下看不出来。”

“那你觉得我以前讨厌他吗?”

“您讨厌所有劝您成婚的人。”

“包括他?”

“六殿下没有劝过。”

荀照野看着纸上的名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
这很像谢停云会做的事。

书里的六皇子便是这样。他想要什么,从来不肯直接说。旁人递来一点好意,他先要怀疑那好意是真是假;等终于确认是真的,又恨不得把人和那点温暖一起攥进手里。

原书中的邵绮年不爱他。

她只是喜欢被人爱。

谢停云却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件事。明白以后,他没有放手,反而觉得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,权力足够大,就能让一个不爱他的人再也离不开。

读书时,荀照野经常被他气得半夜翻身。

一边觉得这个人怎么如此能钻牛角尖,一边又忍不住往后看,想知道是否会有人真正抱住他,告诉他不必拿所有东西来换。

没有。

作者让他一路错下去,最后败在谢令则手中。邵绮年登上帝位后去牢中见过他一次,他隔着门问她,当年在宫宴上替他说话,究竟是不是出于真心。

邵绮年说,记不得了。

他记了半生的事,对别人来说,只是不值得记住的一句话。

荀照野合上眼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现在谢停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
邵绮年应当刚随母亲进入雍京不久。按照原书进度,再过一个月,她会在一场春宴上第一次替被冷落的六皇子说话。

换句话说,一切还没正式开始。

荀照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她没有冒出拯救男配、改写世界的豪情。

她在现代只是一个按时上班、偶尔加班到半夜的小职员,既不会造玻璃,也不会造火药,大学里学过的东西早已还给老师大半。让她靠一己之力改变皇权和朝局,未免太看得起那张普通本科毕业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