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醒在旧疾里(1 / 2)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首页

荀照野醒来时,先尝到了一口苦。

那苦味又厚又涩,压在舌根上,像有人趁她睡着,往嘴里塞了一把泡烂的树皮。她本能地偏过头,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擦过唇角,尽数淌进了颈侧。

端药的人被吓了一跳。

“阿野?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轻,离得也近。

荀照野费力睁开眼。

头顶不是公司休息室那块泛黄的天花板,也不是她租住了四年的小公寓。青灰色床帐从雕花铜钩上垂下来,边缘绣着一圈缠枝石榴。帐外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鎏金熏炉,香烟已经很淡,只剩一点冷掉的沉水气。

窗外正在下雨。

雨水打在瓦面上,声音细密。窗纸被天光映成一种湿漉漉的白,屋里没有开灯,却也不暗。床边烧着炭,铜盆里偶尔迸开一点红星,把药气烘得更苦。

荀照野盯着那座熏炉看了三秒。

又看了看床边的人。

男人约莫四十出头,穿一身家常的烟青长袍,头发束得整齐,只在鬓角夹了几根银丝。他的眼睛生得细长,眼尾微微垂着,本该是温和带笑的长相,此时却熬得发红。手里那只白瓷药碗握得很稳,另一只手还捏着帕子,正要替她擦掉脖颈上的药。

不像护士。

更不像趁她加班睡着,临时搭了个古装景棚来整人的同事。

她昨晚干什么来着?

月底结账,预算表改了三次。临下班,主管又从会议室探出头,说甲方有一点小调整,希望大家再辛苦一下。

所谓一点,是把做了半个月的方案从第一页改到最后一页。

荀照野在工位上熬到凌晨两点,靠一杯凉透的美式撑着,把最后一份表格发进群里。她记得自己关了电脑,又嫌脑子太清醒,顺手点开一本以前看过的小说,打算拿狗血剧情助眠。

再往后,就没有了。

她上个月积下的调休还没批,人倒先调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
“阿野,能听见父亲说话吗?”

男人俯下身,帕子在她颈侧轻轻一按。

父亲?

荀照野嘴唇动了一下,喉咙干得发疼,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。她想撑着床坐起来,手掌刚一用力,胸口便像被细绳猛地勒住。眼前黑了一瞬,肺里翻上来的痒意压都压不住。

她弯下腰,咳得肩背发抖。

这具身体显然不赞成她在病假期间随便起床,反对得非常激烈。

男人立刻放下药碗,一只手托住她的背,另一只手将帕子递到她唇边。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,脚步声一下乱了。

“去请陈奉御。”男人回头道,“再让人去前院看看,家主若还没下朝,便去宫门外等。”

门外有人应了声“是”,很快撑伞跑进雨里。

荀照野咳了好一阵,嘴里终于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甜。她低头看帕子,雪白的绢面上没有血,只有浅褐色的药渍。

男人也看了一眼,肩膀明显松下来。

“别急着说话。”他重新扶她躺好,给她背后垫了一只柔软的引枕,“你昏了两日,能醒便好。哪里难受,指给父亲看。”

荀照野浑身上下几乎没有舒服的地方。

头重,手软,胸口闷,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高热后的酸痛。她抬起手,原本只想指一指喉咙,视线却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。

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,指骨纤长,指甲修得干净,虎口却有薄茧。手腕瘦得过分,一只赤金镯子松松挂着,随她抬手的动作滑下去,碰在腕骨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不是她的手。

至少昨天凌晨两点,她的左手食指还贴着一块创可贴,是拆外卖餐具时划伤的。现在伤口没了,手背上却多了一颗很浅的小痣。

她把手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
男人以为她神志未清,眼里的担忧更重:“是不是还认不得人?”

荀照野安静片刻,终于发出声音:“您刚才……叫我什么?”

嗓音也是陌生的,比她原来的声音低一点,因为病中缺水,尾音发哑。

男人怔住。

他似乎想笑一笑,没能笑出来:“阿野。照野,你不记得了?”

这个名字落下来,荀照野脑中像被人推开一扇关不严的门。

零碎的画面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很冷的湖水。岸边有人在喊。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死死攥住她的衣袖,脸白得和冰面一样。

酒杯摔在地上,满屋年轻女人拍桌大笑。有人叫她荀大娘子,有人问她那位皇子未婚夫什么时候过门。坐在主位的女人仰头喝完一杯酒,笑着说,急什么,我还能活几日都不知道,何必耽误别人。

再然后是漫长的咳嗽,冷得发抖的夜晚,以及一片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。

画面来得太快,荀照野闭上眼,额角沁出一层冷汗。

“照野?”男人握住她的手。

那只手温暖,掌心柔软,指腹带着长年拨算盘和翻账册留下的薄茧。陌生记忆里,这双手曾无数次喂她吃药、替她掖被角,也曾气得发抖,最后仍然舍不得碰她一下。

“父亲。”

她试着叫了一声。

韦知节的眼眶骤然红了。他很快低下头,借着替她整理被角遮过去,只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
这声答应太真了。

荀照野原本还想问是不是梦,话到了嘴边,忽然问不出口。

门帘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掀开,潮湿的风卷进来一点。来人没有等侍从通报,大步穿过外间,在屏风旁停了一下,似乎是怕身上的寒气带到病床前,先解了外面的披风。

她里面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官服。

深紫圆领袍被革带束得利落,肩背挺直,衣摆沾了星星点点的雨。她生得高,眉骨也比常人深一些,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神情却很稳。只有看向床上时,那份稳重才裂开一道不明显的口子。

“醒了?”

荀元贞问。

韦知节点头:“才醒,认得人,也能说话。只是方才咳得厉害。”

荀元贞走到床前,伸手摸了摸女儿额头。她的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,只停一瞬便收了回去。

“还烧。”她转头问,“奉御呢?”

“已经去请了。”

“昨夜守值的人先撤下去,换一批。东院那几个陪她喝酒的,一个也不许放进来。酒从谁手里进的内院,今日把账查清。”

她说得不快,屋里的人却立即各自领命,连脚步都轻了许多。

荀照野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终于从这段安排里抓住重点。

她好像有一个当大官的母亲。

而床边这个一看就很会管家的男人,是她父亲。

世界不但换了,分工也换得很彻底。

荀元贞吩咐完,低头看见她一脸欲言又止,以为她要替那群酒友求情,眉心压得更低:“别告诉我,是你自己让人带进来的。”

陌生记忆很诚实地给了答案。

还真是。

荀照野沉默了两息:“若是我自己让带的,能不能别罚守门的人?”

荀元贞似乎没料到她会认,神情顿了顿:“先把身体养好,再同你算。”

“那就是能商量。”

“荀照野。”

“我不说了。”

她闭上嘴,胸口又有些发痒,只好慢慢调整呼吸。

韦知节看了母女二人一眼,端起已经不太热的药,低声道:“她才醒,你少吓她。”

荀元贞没有反驳,伸手接过药碗,用勺子搅了搅。她做这个动作不算熟练,勺沿在瓷壁上碰了两次,清脆得有些突兀。

“我来吧。”韦知节说。

“你两日没合眼,坐着。”

荀元贞舀起一勺药,送到女儿唇边。动作谈不上温柔,倒也没洒。荀照野闻见那股能把人舌头送走的苦味,下意识往后躲了躲。

“能不喝吗?”

“能。”荀元贞说,“倒进花盆,过两个时辰再送一碗。”
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