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放学,徐文俊去了老关的修车铺。
自行车的后闸松了,刹车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。链条也该上油了,跑了两趟批发市场,干得发涩。
铺子门开着,老关不在。那个光膀子的年轻人蹲在地上,给一辆嘉陵125换排气管。脸上蹭着黑油,汗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。
上次来还车见过一面,没说话。
关叔呢?
出去了。年轻人头也没抬。车放这儿,我看看。
徐文俊把自行车推进去。年轻人站起来,接过车,捏了捏后闸,又转了转脚踏板。动作利索,手上的劲道一看就是干惯了的。
后闸皮磨了,换一块。链条上点油。
多少钱?
关叔说了,你的车不收钱。
徐文俊没接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年轻人蹲下去拆后轮。手大,指头粗,但拧螺丝的时候很仔细,不像蛮干的人。左臂内侧有一条旧疤,从手肘到手腕,皮肉缩过,颜色发白。
年轻人感觉到了他的视线,把胳膊往里收了收。
你叫什么?徐文俊问。
赵猛。
多大了?
十九。
哪儿人?
安徽的。赵猛拧下旧闸皮,拿了一块新的比了比尺寸。亳州。
对话到这儿就断了。赵猛不是会聊天的人,徐文俊也不是。
赵猛装好新闸皮,又拿了个油壶给链条上油。转动脚踏板的时候,链条发出均匀的咔嗒声,比之前顺多了。
手艺不错。
赵猛没吭声,拿抹布擦净手上的黑油。
门口传来三轮车的链条声。老关蹬着一辆破三轮进来了,车斗里放着两箱配件。
文俊来了。老关下车,看了眼赵猛。猛子,把配件搬进去。
赵猛站起来就去搬。两箱零件,少说六七十斤一箱,他一次抱一箱,腰不弯腿不抖,跟搬枕头似的。
老关搬了张凳子坐下,点了根烟。等赵猛搬完走到后院去了,才开口。
这孩子命苦。爹妈走得早,跟着叔叔过。叔叔喝酒,喝多了拿皮带抽他。左胳膊上那条疤,皮带扣子刮的。十五岁跑出来,在外头混了三年,什么苦都吃过。去年腊月我发现他睡在铺子后头的棚子里,冻得嘴唇发紫,手都僵了。
老关吸了口烟,烟头明灭。
就留下了。管吃管住,帮我干活。他什么都听我的,我说往东他不往西。但脑子不活,别人说什么信什么。
老关看着徐文俊。
你别带他走歪路。
这话里有话,徐文俊听出来了,老关怕他拿赵猛当棋子。
关叔,我就是修个车。
老关没接话。烟灰掉在地上,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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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下午,徐文俊去了城南批发市场。
周姐给他介绍了个便宜货,一个不锈钢操作台,八成新,原来开饭馆的老板不干了,便宜处理。一百二十块。周秀兰的炒粉摊一直用木板搭的台子,不平,切菜的时候晃。徐文俊早就想换。
操作台不重,但体积大,自行车驮不了。
他在周姐的摊位前犯了难。
我帮你找个三轮。周姐说。
不用。徐文俊犹豫片刻。我去借一个。
他走到批发市场门口,掏了两毛钱打了个公用电话。修车铺的号码,老关告诉过他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关叔,我姓徐。我借个三轮车用一下,搬个东西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猛子在铺子里,让他蹬三轮去帮你。
不用,
就这样。电话挂了。
四十分钟后,赵猛蹬着一辆三轮出现在批发市场门口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,袖口卷到肩膀。他看见徐文俊,把三轮停在路边,没说话。
在副食品区。徐文俊走在前面。
赵猛跟在后面,推着空三轮。经过刘胖子摊位的时候,刘胖子正在打瞌睡,没看见他们。
到了卖操作台的铺子,徐文俊付了钱。赵猛一个人把操作台搬上三轮,用绳子绑好。不锈钢台面在阳光下反光,赵猛的胳膊上的肌肉鼓着,青筋绷出来。
走吧。徐文俊坐上三轮车斗。往夜市街方向。
赵猛蹬着三轮上路。他腿上有劲,蹬得快,车斗里坐着的徐文俊能感觉到风。
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赵猛停了。
三个人站在路中间。小军站在正中,左边一个剃寸头的,右边一个戴金链子的。都认识。砸摊那天晚上来的就是这帮人。
小军叼着烟,手插在裤兜里。他的目光从徐文俊身上扫到赵猛身上,又扫回来。
哟,这不是小徐同学吗。小军吐了口烟。买东西呢?换个操作台?生意做得不错啊。
徐文俊没说话。
赖哥让我问你一声。小军走过来,弯腰看车斗里的操作台。老关叔出面压了我们赖哥一头,挺有面子。我想问问,你跟九哥到底什么关系?
没关系。徐文俊说。
没关系?小军笑了。没关系老关凭什么替你出头?你别拿九哥的名号糊弄人。九哥是什么人物,你一个摆摊的小孩攀得上?
赵猛站在三轮旁边,手握着车把。他没说话,但身体绷紧了。
小军注意到了赵猛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这是谁?老关铺子里那个傻大个?
赵猛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走开。赵猛说。声音低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