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关到夜市街的时候,快九点了。
街上人少了。卖衣服的大姐在收摊,铁架子折叠的声音哐哐响。卖烤串的在数签子,一把一把地往桶里塞。空气里混着孜然和油烟的味道。
赖子通常在夜市街东头的台球厅。那是他的据点,一楼打球,二楼打牌,夜市街的人都知道。
老关没直接去台球厅。他先走到巷子口的烟摊,买了一包红塔山。掏出打火机点了,站在路边抽了两口。
关师傅。烟摊老板娘探出头。好久没见你了。
忙着呢。老关吐了口烟。修车铺走不开。
小徐他妈今天怎么没出摊?
身体不舒服。歇一天。
老板娘应了一声,没再问。夜市街上的人都有默契,不该问的别问。
老关抽完半根烟,往台球厅走。
台球厅门口蹲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阿贵。看见老关走过来,阿贵站起来了。
关叔?您怎么来了?
找人。赖子在不在?
在,在。楼上。阿贵堆了个笑脸,侧身让路。您请。
老关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瞄了瞄。台球厅一楼灯光昏暗,两张球台有人在打。烟雾缭绕的,空气里全是烟味和啤酒味。
你下去跟他说一声,老关找他。
关叔您直接上去就行了,
我在这儿等。
阿贵瞄了他一下,转身上了楼。
两分钟后,楼梯上下来一个人。
赖子。
三十出头,皮夹克,寸头,左边太阳穴有一道旧疤。手里夹着烟,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。以前扛过什么重东西伤的,没养好。
关师傅。赖子站在楼梯口,咧嘴笑了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。
出来抽烟。老关举了举手里的红塔山。顺便过来说两句话。
赖子瞥了他一下,把烟叼回嘴里,走到门口。两个人站在台球厅外面的台阶上。夜市街的路灯在十米开外,照不到这边。脸上都是暗的。
说吧。什么事。
夜市街中段那个炒粉摊。
赖子的烟停在嘴边。停了不到一秒,继续抽。
炒粉摊怎么了?
昨晚被人砸了。
赖子吐了口烟。谁干的?
你的人。
赖子没说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眼睛看着夜市街的方向。灯光在他脸上打了一半,另外一半是黑的。
关师傅,您这话可有分量。我的人?我的人多了。
小军。还有一个手上缠绷带的,一个嘴角有疤的,一个小的。老关把烟灰弹了弹。四个人。我虽然老了,但还不瞎。
赖子笑了。关师傅消息挺灵通。
夜市街就这么大点地方。砸个摊,半个街都看见了。
赖子没接话。他把烟抽完了,烟头弹到台阶下面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,点上。
关师傅,您跟那炒粉摊什么关系?
邻居。
邻居?赖子的语气往上扬。邻居的话,您管得是不是宽了点?
不宽。老关说话慢条斯理。那家的女人,以前在我这儿帮过忙。她男人不在了,一个人带孩子摆摊。这种人家你也去砸,传出去不好听。
不好听?赖子笑了。笑意没到眼底。关师傅,夜市街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您管了?
老关没回答。他把自己的烟也抽完了,在台阶上捻灭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赖子。
赖子,我在夜市街多少年了?
十来年吧。
十来年。老关点了点头。这十来年,我见过不少人在夜市街上横。有的进去了,有的跑了,有的不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