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亮,晨雾尚未完全散尽,城外黄巾军的营盘便如同苏醒的兽群,开始躁动。在张蹦的厉声催促和各头目的皮鞭刀枪驱赶下,数万头裹黄巾的士卒,乱哄哄地从各个方向涌出,如同浑浊的潮水,漫向平阿城高耸的城墙。
嚎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杂乱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喧嚣压力,扑面而来。
“郎君!贼人开始攻城了!此地危险,您快下城楼避一避吧!”李力见沈砚依旧伫立在北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,连忙上前劝阻,脸上带着焦急。他知道沈砚是全军主心骨,绝不能有丝毫闪失。
沈砚却只是淡淡一笑,摆了摆手,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外那涌动的“黄潮”,语气从容:“无妨。贼人气势虽众,实为乌合。你且看,他们的箭矢,绵软无力,多半射不到城头。而我军箭楼之上,弓手蓄势待发,居高临下,正好以逸待劳。此战,优势在我,何险之有?”
他话语中的笃定,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周围有些紧张的将士也稍稍安心。李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,黄巾军前锋乱糟糟地射出一波稀稀拉拉的箭矢,大多数力道不足,中途便无力坠下,偶有几支歪歪斜斜钉在城墙脚下,对城头守军毫无威胁。
反观平阿城上,那一座座箭楼如同沉默的巨人,楼中弓手引弓待发,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战斗,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。当黄巾军的先头部队扛着粗糙的云梯、推着简陋的木驴,呐喊着冲进百步之内时——
“放箭!”
各箭楼和城墙上,军官的喝令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嗤嗤嗤嗤——!!!”
比昨夜更加密集、更加整齐的箭雨,如同死亡的金属风暴,从不同的高度、角度倾泻而下!经过昨夜实战检验和休息调整的弓手们,心态更加沉稳,射术发挥得淋漓尽致。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精准地覆盖了冲锋的黄巾人群。
“噗噗噗!”
“啊——!”
“我的腿!”
“救……救命啊!”
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。冲在最前面的黄巾士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,许多人身上同时中了好几箭,扑倒在地,抽搐着死去或哀嚎。简陋的木盾在强劲的箭矢面前如同纸糊,云梯尚未靠近护城河,扛梯的士卒就已死伤大半。
后续的黄巾被这恐怖的远程打击吓破了胆,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,许多人下意识地蹲下、后退,甚至转身就想跑,却被后面督战的头目砍翻。
沈砚站在城楼,手扶垛口,冷静地观察着战局。此刻,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。这一战,几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刷战绩机会。
经过全县民众齐心加固的城墙坚实厚重,护城河虽不险要却也形成了障碍;星罗棋布的箭楼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交叉火力优势和视野压制;经过半年严格训练、士气高昂、后勤充足的五百弓手,成了战场上的绝对主宰;而城内,还有数千经过初步组织、同仇敌忾的青壮预备队和数万支持守城的百姓。
反观黄巾军,昨夜王牌夜袭营惨败,士气已遭重创。所谓的数万大军,阵型散乱不堪,指挥基本靠吼,士卒装备低劣,许多人面有菜色,显然长期营养不良。
攻城器械更是简陋得可笑,云梯歪斜不稳,撞木细小,缺乏有效的防护手段。在平阿城立体、精准、持续的火力打击下,他们的冲锋显得如此无力而悲壮,完全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撼铁壁铜墙。
张蹦站在后方小丘上,脸色铁青。天色大亮,他才真正看清城上箭雨的恐怖密度和准头,也看清了那城墙的高度与坚固远超预期。先头部队一波冲锋就被射得七零八落,死伤惨重,本就低落的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,任督战队如何砍杀,也止不住溃退的势头。
“他娘的!这破城是铁打的吗?箭楼是长了眼睛吗?”张蹦心头滴血,又惊又怒。他知道,打不下去了。再硬攻,除了让手下弟兄白白送死,毫无意义。这平阿城,根本不是他这块料能啃得动的硬骨头!昨夜惨败,今晨受挫,军心已散。
脑海里,昨夜惊鸿一瞥的那抹绝色仙姿和城中传闻的粮食财货依旧诱人,但比起自己的性命和剩下的本钱,这些都得靠后了。
张蹦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,眼神阴鸷地望向城头那个始终屹立、仿佛在嘲笑他的青色身影,一股邪火无处发泄。他猛地解开裤带,冲着城头沈砚的大致方向,哗啦啦尿了一泡,仿佛用这种粗鄙的方式,能挽回一丝颜面,或是施加最恶毒的诅咒。
尿完,他系好裤子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身边惶惶不安的部众嘶声吼道:“兄弟们!风紧!扯呼!这狗官仗着城墙箭楼耍威风,咱们不跟他耗了!让这狗官和他那仙女婆娘再多快活几天!等咱们回头搬来大家伙,再跟他算总账!撤!往东,撤回山里!”
本就无心再战的黄巾军卒听到撤字,如同得了大赦,发一声喊,再也顾不得阵型,转身就向来的方向乱哄哄地溃退下去。兵败如山倒,数万人马互相践踏,丢盔弃甲,场面混乱不堪。
沈砚在城头,远远望见张蹦那粗鄙不堪的举动和随即溃退的军队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跳梁小丑,死到临头,只剩这点能耐了。
他看出张蹦有逃跑的迹象,心中略感可惜。若能擒杀此贼首,对彻底击溃这支黄巾、震慑周边宵小,意义更大。但己方兵力有限,骑兵更是几乎没有,出城追击风险不小,未必能留下张蹦。
“传令,弓手延伸射击,驱赶溃敌,但不得出城追击。各门严加戒备,防止贼人诈败或另有埋伏。”沈砚果断下令。穷寇莫追,何况自家底子还薄,稳守胜利果实才是首要。
然而,战局的发展,往往出人意料。
就在平阿城东约三四里,决水下游的一处河湾,茂密的芦苇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谁也不会想到,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中,竟潜藏着一支精悍的人马。
一颗脑袋悄无声息地从芦苇缝隙中探出,脸膛黝黑如铁,下颌线条硬朗,一双眼睛精光闪闪,正透过芦苇的缝隙,紧紧盯着远处溃退下来的、如同没头苍蝇般的黄巾军。他观察了片刻,缩回头,对旁边一个如同铁塔般蹲着、面无表情的魁梧大汉低声道:“幼平,准备了,干活了。”
那被称为幼平的大汉闻言,缓缓站起。他身高八尺有余,膀大腰圆,裸露的臂膊上肌肉虬结,伤痕累累,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喉间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“呼嘿……”作为回应,随即握紧了手中那柄厚背阔刃的长刀,冰冷的目光投向远处溃军的方向。
“本来是想趁夜摸过来,帮那位沈郎君解了围,算是递个投名状。没曾想,这些黄巾贼恁地废柴,一晚上加一早上的功夫,就让人家打成这熊样了。”
先前提议的黝黑汉子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顺手将一顶破旧的竹笠戴在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打了个响亮的唿哨,声音在芦苇荡中传开:“兄弟们,都听某一言!”
随着唿哨声,芦苇丛中一阵悉索作响,一个个精悍的汉子猫着腰钻了出来。他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,皮肤被江风和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,眼中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凶悍与机警,手中兵器各异,但都磨得雪亮。粗粗一看,竟有两三百人,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两人身后,显然训练有素,绝非寻常盗匪。
戴竹笠的汉子,正是蒋钦,蒋公奕。他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前来冒险的兄弟,抱了抱拳,沉声道:“既然兄弟们瞧得起我蒋公奕,信得过某的眼光,愿意舍弃水上基业,随某前来奔个前程,有些话,某得说在前头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