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,黄巾军临时营盘中央,一处稍高的小土丘上,立着一杆有些破旧、绣着“武勇大将军张”字样的旗帜。
旗下,一个年约四旬、身材中等、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皮甲、头裹黄巾的中年汉子,正眯着眼,眺望着暮色中平阿城那高耸的城墙和城墙上隐约可见的、如同森然獠牙般的箭楼轮廓。他就是自称武勇大将军的张蹦。
张蹦的相貌与他的名号不甚相配,既不高大威猛,也无狰狞凶相,甚至有些普通。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时不时闪过毒蛇般的阴冷与狡黠的光芒。
他盯着城墙看了半晌,听着城内隐约传来的、令人心悸的整齐吼声,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,带着不满与烦躁,低声嘟囔道:“这狗攮的小破县城里面在搞什么鬼名堂?士气还挺高?”
他原以为,自己数万大军兵临城下,又提前派人恫吓,城中必然大乱,官吏惊恐,百姓逃散,说不定不等攻打,就会有人主动开城献粮献女,以求活命。
这种事他干得多了,百试不爽。可这平阿城,非但没有慌乱迹象,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他不太舒服的凝实感。那城墙,似乎比预想的要高不少;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楼,看着就让人脖子发凉;还有刚才那阵万民齐吼,更让他心里有些没底。
“嘿,”张蹦干笑一声,像是给自己打气,也是对周围几个头目说道,“这些狗球的泥腿子,倒是被那狗官蛊惑得不轻,胆子挺肥。传本将军将令下去,告诉兄弟们,只要破了这城,城里娘们,随你们怎么快活!金银粮食,谁抢到算谁的!本将军嘛……”
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淫邪之光一闪,“只要那个姓蔡的才女。听说是个知书达理、细皮嫩肉的大家闺秀,嘿嘿,正好拿来给本将军暖被窝,涨涨身份!”
旁边一个满脸横肉、瞎了只眼的头目凑过来,谄媚地低声道:“大将军,属下还打听到,那狗县令自己娶的夫人,听说是天仙下凡,倾国绝色,比蔡家那小娘们还要美上十分!是洛阳什么大官的义女!”
“哦?是么?”张蹦闻言,眼中淫光更盛,咂了咂嘴,仿佛已经看到了美人入怀的景象,“这狗官,倒是他娘的有福气,艳福不浅。行,破了城,这美人儿,也归本将军了!哈哈哈!”
他狂笑几声,挥手下令:“让儿郎们抓紧造饭!吃饱喝足,多备些云梯、木驴!入夜之后,听我号令,准备偷城!让这帮不知死活的乡巴佬,见识见识咱们夜袭营的厉害!”
“得令!”几个头目轰然应诺,摩拳擦掌,眼中都冒出贪婪的光。
就在这时,一名黄巾小卒匆匆跑上小丘,单膝跪地禀报:“大将军!龚帅派来信使,说有要事禀报!”
“龚都?”张蹦眉头一皱,脸上露出不耐之色,“那厮又搞什么鬼?让他上来!”
很快,一名风尘仆仆、同样头裹黄巾的信使被带到张蹦面前。信使对张蹦抱拳行礼,语气急促:“张大将军!龚帅命小的星夜赶来,劝谏大将军,万不可攻打这平阿城!平阿县令沈砚,上任虽只一年,但其善待百姓,鼓励农桑,收纳流民,筑城修路,名声早已传遍汝南、颍川!”
“我黄巾军中不少兄弟的乡邻亲眷,都有投奔平阿而活命的!此人绝非寻常贪官污吏可比!龚帅说,此城民心凝聚,城防坚固,恐难急切而下。请大将军以兄弟性命为念,三思而行,莫要强攻,以免损兵折将,徒耗实力!”
信使话语清晰,显然是龚都反复叮嘱过的。周围几个头目听了,脸上也露出一丝迟疑。龚都在汝南黄巾中,以谨慎多谋着称,他的话,多少有些分量。
张蹦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。他眯着眼,上下打量着信使,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:“哈哈!龚都这厮鸟,莫不是被汉室招安,想做官军想疯了吧?开始替狗官说起好话来了?天下的乌鸦一般黑!汉朝的官儿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趴在咱们穷苦人身上吸血的蛀虫!会有好人?放你娘的狗屁!”
他越说越怒,猛地抬脚,狠狠踹在信使胸口,将其踹得滚下小丘,厉声喝道:“滚!回去告诉龚都那没卵子的怂货!老子怎么打仗,用不着他来教!再敢多嘴,连他一块儿收拾了!滚!”
信使被踹得胸口发闷,不敢多言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张蹦余怒未消,在小丘上来回踱步,显得焦躁不安。龚都的话,像根刺扎在他心里。他其实也隐隐觉得这平阿城不太好啃,但箭在弦上,又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夸下海口,还惦记着城里的美人和粮食,怎能轻易退去?面子往哪搁?
“哼!名声好?民心聚?城防坚?”张蹦狠狠啐了一口唾沫,“老子打的就是硬的!啃的就是骨头!等老子破了城,抢了美人金银,看你们还有什么屁话!”
他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安,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王牌夜袭营上。张蹦的军队能在汝南横行,除了人多势众,很大程度上就靠这支擅于夜间作战的精锐。
这年代,普通士卒百姓普遍因营养不良而患有夜盲症,夜间如同瞎子。但张蹦早年曾得异人传授些粗浅的食疗之法(主要是多吃动物肝脏),又刻意从部众中挑选那些原本视力就好、夜盲症状轻的悍勇之徒,组成了一支约五百人的夜袭队。
凭借这支奇兵,他曾多次趁夜摸上城墙,里应外合,攻克过好几座看似坚固的城池,因此越发骄横,自诩夜战无双。
夜幕,终于完全降临。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四下里一片漆黑。平阿城头,每隔一段距离插着火把,在夜风中摇曳,映照着守军警惕的身影和冰冷的兵器寒光,更衬托出城墙的巍峨与森严。
张蹦的夜袭营,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,开始悄然行动。五百名精选的悍卒,口中衔枚,马蹄包布,身上用泥灰涂抹以遮掩反光,在几名最机敏的头目带领下,分成数股,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向平阿北门和东门方向摸去。
他们动作敏捷,脚步轻快,在黑暗中穿梭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,显然久经训练,对夜袭流程熟稔于心。冰冷的杀意,在弥漫的夜色中无声流淌。
小丘上,张蹦焦躁地等待着,手心里捏了一把汗。他紧紧盯着黑暗中的城墙轮廓,心里盘算着:只要夜袭营能摸上城头,制造混乱,打开城门,大队人马一拥而入……到时候,金银、粮食、还有那两个绝色美人……
“他娘的,等抓到那蔡家小娘们和县令夫人,老子定要在榻上快活三天三夜,不下床!”张蹦舔着干裂的嘴唇,眼中满是淫邪与贪婪,低声喃喃自语,仿佛胜利已在眼前。
然而,就在他臆想连篇之际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!声音来自东门方向,距离城墙已不足百步!
紧接着——
“嗤嗤嗤嗤——!!!”
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到极点的弓弦震动与箭矢破空之声,如同死神收割的乐章,在同一瞬间,从平阿城头、以及城墙外围那些沉默的箭楼上,轰然爆发!
那不是零星的射击,而是真正的、覆盖式的箭雨!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,只见无数黑点如同飞蝗骤雨,带着刺耳的尖啸,精准地泼洒向夜袭营潜行的区域!箭矢来自不同的高度、不同的角度,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“噗噗噗!”
“呃啊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“救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