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皇帝的责难……沈砚心中冷笑,那位灵帝陛下,还能蹦跶几天?而且自己遇仙的幌子,本就是真真假假,只要粮食丰收是实打实的,在地方上有了根基,些许来自中央的猜疑或责备,未必能动摇根本。
心中念头转定,沈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忙碌歉意的笑容,对邓光和荀攸道:“原来是邓天使与荀先生驾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只是眼下秋收正忙,县中杂乱,恐怠慢了贵客。两位远来辛苦,不如先请入城,至馆驿暂歇。待沈某处理完眼前紧急公务,再设宴为两位接风洗尘,详谈旨意与大将军美意,如何?”
他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:我现在没空,你们先等着。
邓光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荀攸却已抢先一步,淡然微笑道:“沈县令勤于王事,心系黎庶,乃是良牧本分。攸与邓议郎岂敢打扰?便依沈县令安排,入城暂歇,静候佳音。”
他语气平和,替邓光做了主,也给了双方台阶。邓光见状,虽心中不忿,但想到荀攸的身份和背后的大将军,也不好当场撕破脸,只得冷哼一声,算是默认。
沈砚便唤来一名县吏,吩咐其引邓光、荀攸一行人去城中最好的馆驿安置,好生招待,自己则拱手告罪,转身重新投入了繁忙的收割指挥与调度之中,仿佛这两位从帝国中心来的大人物,还不如田里一株稻穗值得他多费心思。
这一晾,就是整整四天。
四天里,平阿全县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蜂巢,所有人力都被投入到抢收、运输、晾晒、入仓的流水线中。沈砚身先士卒,几乎吃住都在田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,与百姓同甘共苦。金黄的稻谷如同河流,源源不断地流入县库、义仓以及百姓自家的谷瓮。丰收的喜悦与踏实感,弥漫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被安置在馆驿中的邓光,则是度日如年,怒火与日俱增。
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邓光在馆驿简陋的客房中来回踱步,气得脸色发青,胡须乱颤,“这幸进小儿,安敢如此怠慢天使!将我等晾在此处数日,不闻不问!简直猖狂至极!目中无人!回京之后,某定要上书弹劾,参他一个大不敬、怠慢王事之罪!让他这县令做到头!”
他骂骂咧咧,声音颇大,似乎故意要让外面的人听见。
荀攸则安然坐在窗边的席位上,慢条斯理地翻阅着自己带来的一卷书简,对邓光的暴跳如雷恍若未闻。直到邓光骂得口干舌燥,暂歇下来喝茶时,荀攸才抬起眼皮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兄长方才怒骂之时,门外值守的驿卒脸色有异,适才似乎悄悄离去了。想来不用多久,兄长的金玉之言,便能传到沈县令耳中。”
“什么?”邓光端着茶碗的手一抖,几滴茶水溅了出来,脸色顿时有些僵硬。他方才骂得痛快,倒是忘了隔墙有耳,此地终究是沈砚的地盘。但随即,他又强自镇定,放下茶碗,色厉内荏地道:“听到又如何?本官擎天子诏命而来,代表的是朝廷颜面!难道还怕他一个区区边鄙县令打击报复不成?他若敢对我不利,便是形同谋逆!”
荀攸闻言,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放下书简,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、堆积如山的粮垛,眼中若有所思,却不再多言。邓光见状,心中更是憋闷,却也无可奈何。
直到第五日,全县抢收基本结束,粮食大部入库,沈砚才终于想起被晾了几天的两位贵客,派人将他们请到了城中心的一片开阔广场。
这片广场是沈砚数月前下令修整出来的,位于县城中心,地面用碎石和黄土混合夯实,平整宽阔。广场一侧立着告示木牌,县衙的政令、税收通知、寻人启事等皆张贴于此,供百姓观览,是政令公开、信息传达的窗口。沈砚称之为公示栏。平日里,这里也是百姓聚集、闲谈、进行小规模集市交易的场所。此刻,广场上人头攒动,简陋的布条招展,欢声笑语不断,气氛热烈。
邓光与荀攸在县吏引导下穿过人群,来到广场前方搭建的一座简易木台附近。邓光看着周围百姓个个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、毫无作伪的喜悦,甚至有些狂热的兴奋,不由得皱了皱眉,低声对荀攸哼道:“愚民浅薄,不过今年多收了三五斗米粮,便高兴得不知所以,聚众嬉闹,成何体统。”
他并不知道,平阿县这一千四百余亩经过开垦和加持的田地,此番共收获了超过七千石粮食!平均亩产超过五石!这已不是多收了三五斗,而是创造了惊人的、颠覆常识的丰收奇迹!这意味着,在未来至少一年内,只要分配合理,平阿全县百姓不仅能吃饱,还能有所结余。对于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汉末农民而言,吃饱饭就是最大、最实在的幸福与奢望,他们怎能不欢欣鼓舞?
沈砚此刻也站在木台旁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深衣,虽非官服,却也整洁利落,更衬得人精神奕奕。连续多日的辛劳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疲惫,但眼神明亮,看着眼前欢腾的百姓和堆积的粮仓数据,心中充满了踏实与成就感。
总算不担心让貂蝉挨饿了,不能让那硕大的宝宝粮仓变小了。
“夫君,百姓们真高兴。”貂蝉安静地立在沈砚身侧稍后,轻纱遮面,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美眸,目光扫过欢乐的人群,最终落在沈砚身上,眼中满是温柔与毫不掩饰的仰慕。
“郎君实乃天赐于我平阿。”王尘也在一旁,语气充满了感慨与敬佩,“如今县中皆传生我者父母,活我者沈郎。百姓对郎君,已是敬若神明。”他这话并非夸张。随着那亩产五石的神迹被口口相传、亲眼证实,沈砚山中遇仙、身怀仙法的传说已被所有百姓深信不疑。在普遍敬畏鬼神的时代,如此违背常理的丰收,除了神仙手段,无法解释。
听着王尘的话,看着台下那些望向自己时、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信赖的百姓,沈砚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一方面,这种绝对的威望和号召力,对他推行政策、凝聚人心极为有利。另一方面,这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神迹和某个神人的思维,又与他想要逐步推动的务实、理性、开启民智的长远目标相悖。他知道,改变数千年来形成的观念非一日之功,但这条路,必须有人开始走。
“开启民智,任重道远啊。”沈砚心中暗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