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。此刻也没空深究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台阶下。那个白发老者还在磕头,额头已经见了血,混合着灰尘,显得狰狞。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呜咽。更多的人用那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眼神,死死地望着他。
心底里,两个声音又一次激烈地争吵起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:
“沈砚!你清醒一点!你是个穿越者,不是救世主!那是军粮!动了就是死罪!你政治255是来种田发展的,不是来当烈士的!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,赶紧想办法脱身,带着貂蝉走!找个安全地方,凭你的能力,慢慢经营,未必没有出头之日!在这里强出头,除了把自己搭进去,还能有什么好下场?你死了,貂蝉怎么办?!”
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属于年轻灵魂的血性和不甘:“走?往哪儿走?看看这些人!他们是你的子民!你是一县之令!你跑了,他们怎么办?等死吗?系统是让你来种田,可田呢?人都死光了,你种个鬼的田!255的政治是让你在游戏里玩数值碾压的?现在活生生的人命摆在你面前!”
“是,开仓是死罪,可不试试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、甚至人吃人?那你穿越这一趟是来干嘛的?当个缩头乌龟,然后一辈子活在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愧疚里?貂蝉是倾国倾城,可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见死不救、临阵脱逃的懦夫,她会怎么想?曹老板好人妻?呵,老子要是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,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,还有什么资格去担心以后?!”
“热血有用吗?冲动能当饭吃吗?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!”
“赌就赌!老子受够了!受够这操蛋的世道!受够这无能为力的感觉!我有系统,我是穿越者,我就不信,连开个仓救点人都做不到!陆康是吧?老子倒要看看,你这个正直的太守,会不会真的把为了救百姓而开仓的县令给宰了!”
纷乱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碰撞。沈砚的眼神,从最初的震惊、茫然、挣扎,逐渐变得清晰,继而涌上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怕个鸟!
他猛地抬起头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眼神里的犹豫和畏惧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。他不再看王尘,而是大步向前,一直走到台阶的边缘,离下面跪伏的灾民只有几步之遥。
“都安静!”他运足了气,大声喝道。声音算不上特别洪亮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竟然暂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沈砚的目光扫过众人,刻意放缓了语速,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:“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都先回家去!或者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!成年男丁,还能走得动路的,留下来!”
人群一阵骚动,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县令要做什么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,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稳定而有力:“本官,平阿县令,沈砚!既然到了这平阿县,只要我在此一日,便绝不容许治下百姓,生生饿死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那些茫然而又带着希冀的脸:“我现在,就去给你们找粮食!能动的男人,跟我走,去搬粮!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,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哗然,随即是狂喜的呼喊和更加汹涌的哭声。这一次,是希望的哭泣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
“有救了!有救了!”
“县令老爷要给我们粮食!”
人们激动地呼喊着,磕头如捣蒜。很快,在几个还算清醒的里正、老者的组织下,妇孺老弱被劝说着相互搀扶离开,而数十个虽然瘦弱,但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青壮年,留了下来,聚集在县衙门前,眼巴巴地望着沈砚。
王尘一直站在沈砚身后半步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当沈砚说出“去搬粮”三个字时,他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露出极度的震惊。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县令,最多是安抚一番,然后设法从郡里求些赈济,或者向县中仅存的几户富户劝捐。他万万没想到,沈砚竟然如此果决,直接选择了最危险、也是最立竿见影的一条路,动军粮。
看着沈砚不算宽阔、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,王尘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对其胆大包天、不计后果的担忧,但更多的,却是一种久违的、热流涌动的触动。在这浊世,见惯了推诿塞责、明哲保身,突然见到这样一位肯为了素不相识的饥民,将自身安危和前程置之度外的上官,哪怕他年轻,哪怕他冲动,也足以让人心生敬意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凝重地再次提醒:“县令!三思啊!平口仓乃军仓,私开之罪,非同小可,按律当……当斩!甚或累及亲族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,却斩钉截铁,“王县丞不必多言。主意已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县尉何在?”沈砚打断他,转而问道。开军仓,理论上需要县令和县尉共同用印或在场,至少需要知会这个掌管一县治安武备的副手。
王尘脸色略显难看,低声道:“谢县尉……昨日便告了病,归家休养了。下吏今早遣人去请,其家人回复,谢县尉病体沉重,无法视事。”
“病了?倒是巧。”沈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冷意。他想起王尘之前对谢远的评价,出身豪族,心高气傲,目中无人。看来这位谢县尉,是压根没把自己这个空降的年轻县令放在眼里,干脆躲了清净,出了事也沾不上他。
“无妨。”沈砚摆摆手,对王尘道,“他不在,此事便由我一人做主。王县丞,你只需带路即可。一切后果,自有我沈砚一力承担,绝不连累于你。”
王尘看着沈砚年轻却写满坚定的侧脸,心中那点因为对方呵斥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,反而涌起一股豪气。他挺直了因为常年伏案而微驼的背脊,拱手沉声道:“县令何出此言!下吏既为平阿县丞,自当与县令共进退!这带路之事,下吏义不容辞!纵有罪责,亦愿分担!”
沈砚这才回过头,深深看了王尘一眼,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。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走!”
沈砚不再耽搁,一挥衣袖,率先走下台阶。那数十名等候的青壮,立刻默默跟在他身后,虽然脚步虚浮,但眼神里却有了光。王尘急忙跟上,在一旁指引方向。
他们没有注意到,在县衙大门内侧的阴影里,一个纤细美丽的身影,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,将门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貂蝉倚着门框,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。她看着沈砚面对灾民时,从震惊到挣扎,再到毅然决然的神情变化;听着他那些在她听来近乎“傻气”却又让她心弦剧颤的话语;望着他毫不迟疑走向危险方向的背影。
担忧,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。她比谁都清楚,私开军仓是多大的罪过。恐惧,让她几乎想冲出去拉住他。
但与此同时,另一种更为汹涌澎湃的情绪,却在胸中激荡,冲散了恐惧,带来了滚烫的热流和难以言喻的骄傲。
她的夫君,不是那种只知吟风弄月、明哲保身的文人,也不是畏惧强权、苟且偷生的俗吏。他有热血,有担当,敢为了素不相识的可怜百姓,去冒杀头的风险。
“夫君……”貂蝉望着那逐渐远去的、并不算高大的背影,美眸中水光氤氲,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果然是心怀苍生的真英雄。蝉儿会永远陪着你。无论吉凶,生死相随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按在自己急促跳动的心口,那里充满了甜蜜的悸动,也充满了沉甸甸的牵挂。
平口仓位于平阿县城西约十里处,建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,有简易的土石围墙。路上,沈砚从王尘口中,对那位“病重”的谢远县尉有了更多了解。此人乃本县豪强谢家子弟,向来跋扈,掌握着县中大部分实际武力,对沈砚这种凭祥瑞得官、毫无根基的年轻空降县令,自然是瞧不上的。
“此人,需多加提防。”王尘最后总结道。
沈砚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谢远?没听说过,估计也就是个地方性的土豪,眼下顾不上他,日后若碍事,再料理不迟。
一行人脚程不快,走了约半个多时辰,远远已能看到平口仓的轮廓和飘扬的旗帜。离得尚有百步,仓寨望楼之上便传来一声厉喝:“站住!来者何人?此乃军仓重地,闲杂人等速速退去!”
守卫还算警惕。
沈砚停下脚步,示意身后饥民青壮原地等候,自己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冠,然后独自向前又走了十几步,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,随即气沉丹田,朗声喝道:
“我乃朝廷新任平阿县令,沈砚!有紧急公务,需即刻查验平口仓!守仓官佐,上前回话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