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壹】
第八天清晨,沈长河从体内空间退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青山靠在树干上睡着了,火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,在晨风中微微泛红。
沈长河没有叫他。他走到空地中央,蹲下身,双手撑地。
起手式。
脊背微弓,肩膀下沉,重心压低。他的身体比昨天更轻了,像卸掉了一层壳。他往前倾,双腿蹬地,整个人弹了出去——
五丈。
比昨天多了半丈。手心没有破皮,甚至连红都没红。他站在空地边缘,看着自己的手。新生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刚剥壳的鸡蛋。
“五丈了?”
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长河转过头,看到他靠在树干上,揉着眼睛。
“嗯。”
青山走过来,看了看他扑出去的痕迹,又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你的伤呢?”
“好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好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长河说,“醒来的时候就没了。”
青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里面练了一夜,外面六个时辰,里面七个半时辰。一夜顶将近两天——如果每天都这样练,一个月顶别人一个半月。一年顶别人一年半。”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他也算出来了——外面一天,里面一天零三个时辰。外面一夜,里面一夜再加三个时辰。他修炼一夜,相当于别人修炼将近两天。
“如果你每天夜里都在里面练,”青山说,“一个月顶别人一个半月。一年顶别人一年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年顶别人十五年。”
沈长河看着他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青山笑了。“我想说,你可能不用等那么久。”
沈长河愣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新生的皮肤,微微发光的手心,比昨天快了半丈的扑击。青山说得对——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练,他的确不用等一辈子。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青山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种子在长,你的身体在改,但你的修为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还是炼气期。不,你连炼气期都算不上。你没有丹田,没有灵气储存的地方。你的灵气都喂给种子了,你自己呢?”
沈长河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,种子在长,我就在长。它长一寸,我就强一分。也许不需要丹田,也许这颗种子就是我的丹田。”
青山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已经在变了。”沈长河说,“三天前,我扑不到三丈。今天,我扑了五丈。这不是我自己练出来的,是种子给的。它在我体内,我就是它,它就是我。”
青山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你的种子。”他说,又在外面画了一个大圈,“这是你。”
他指着两个圈的交界处。
“这里,是你们两个变成一个人的地方。”
沈长河看着地上的圈。小圈在大圈里面,大圈包着小圈。像一颗种子种在泥土里,像一棵树长在大地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青山笑了。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青山说,“我娘说过,狼族的祖先把自己种进山里,山就变成了他,他就变成了山。你把自己的种子种进身体里,身体就变成了种子,种子就变成了身体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和你那颗种子,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”
沈长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娘,”他说,“一定很聪明。”
青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她就是个普通狼妖。种地,打猎,给我缝衣裳。但她说的每一句话,我现在都记得。”
“她想让你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青山说,“所以我还活着。”
沈长河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火堆旁,蹲下来,看着那堆灰烬。灰烬下面还有余火,红彤彤的,像一颗心脏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他问。
“潜伏。”青山说,“真正的潜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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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贰】
青山带他去了松树林深处。
林子很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青山在前面走,沈长河在后面跟。青山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像风,像落叶。
“看到前面那棵松树了吗?”青山指着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松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走过去。别让我发现你。”
沈长河蹲下身,把呼吸放慢。他把自己的重量分到每一步,脚掌先着地,然后是脚趾,然后是脚跟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贴着树干走,借着阴影的掩护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青山背对着他,站在空地上,一动不动。
十丈。沈长河躲在一棵松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十五丈。他换了一棵树,这次更近了一些。他能看到青山的后脑勺,看到他头发上扎的那根草绳。
二十丈。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,距离青山只有十丈了。他能听到青山的呼吸,很稳,很慢,像深冬的湖面。
二十五丈。他离青山只有五丈了。他能看到青山衣袍上的褶皱,看到他手上那几道浅浅的疤。
三十丈。他伸出手,差一点就能碰到青山的衣角——
青山忽然转过身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三十丈才发现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