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兵靠在舱壁上喘了半天,才把气理顺。
我叫马锋。 他说,宣府边军,斥候哨长。
陈橹蹲在他对面,没说话。狗蛋躲在陈橹身后,探着脑袋看这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我那哨,三百一十七个人。 马锋的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,上个月,北戎两千骑兵围了我们的烽火台。参将扣了三个月军饷,兄弟们连冬天的棉衣都没有,刀锈在鞘里拔不出来。守了四天,援军没来。
船舱里很安静,只有河水拍船板的声音。
烽火台破了。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兵牌,能找到的,就这三十七块。其余的…… 烧了。
沈錾靠在舱门口,手里磨着一把錾子。听到这儿,磨錾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你要去京城告谁? 陈橹问。
告参将王崇古。扣军饷,吃空饷,见死不救。 马锋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还要告兵部。军饷拨下来了,一层一层扣,到我们手里连糠都不如。三百一十七条命,不能白死。
陈橹沉默了一会儿,说:我们也去京城。
马锋看了他一眼。
我爹的船帮官府运军粮,粮食被换成了沙土。 陈橹说,真粮食被温守正卖了。我爹带着证据去京城,半道被抓了。
马锋的眉头拧起来。温守正?
你知道?
在边关就听说过。 马锋冷笑一声,牵动了背上的伤,疼得龇牙,边军的棉衣和兵器,有一半是江南造的。温家的棉布、温家的铁料,价钱比市价高三成,质量烂得像纸。北戎人一刀劈过来,铠甲裂成两半。
沈錾忽然开口:那铁不是温家私铸的。临清火门给兵部打过三次样品,每一把刀都能劈甲。后来交付的货被调包了,换成了劣质铁。我爹不肯在文书上签字,被他们杀了。
马锋转过头看她。沈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磨錾子的速度快了些。
所以你们都是去告状的。 马锋说。
就凭你们? 他扫了一眼船舱 —— 几个船工、一个打铁的女人、一个半大孩子。马锋摇了摇头,不是嘲笑,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淡,京城不是那么好进的。我从宣府走到这儿,一路上被追杀了三回。兵部的人、温家的人、王崇古的人,都想让我死。
我们也被追杀了。 陈橹说,柳林渡、安山湖、通济闸,三回了。
马锋愣了一下,重新打量陈橹。这个十七岁的船工,瘦瘦的,手掌全是茧子,眼睛不大但沉稳。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一眼 —— 是这个人蹲在泥地里,掰开他的手,把兵牌一块一块收好。
你多大?
十七。
十七就带着人闯京城。 马锋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觉得荒唐,你爹被抓了,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?
凭我手里有证据。 陈橹看着他,凭我爹用命把证据送出去了。凭我船上的人一个一个都没走。
马锋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—— 这双手握了六年刀,杀过人,也埋过兄弟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,但现在,他忽然觉得背上的箭伤又开始疼了。
你伤没好, 陈橹站起来,先跟着我们走。到了前面的镇子,再找大夫看看。
我不用你们可怜。
不是可怜。 陈橹说,你认识去京城的路,当过斥候,会打仗。我们需要你。
马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沈錾在旁边冷冷地说:你现在这个样子,下了船走不出十里就得死。不想死就老实躺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