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蛋从陈橹身后探出脑袋,小声说:沈姐姐做的粥可好喝了,还有咸肉。
马锋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最后闭上眼,往舱壁上一靠。
他说,但我有个条件。到了京城,我告我的,你们告你们的。别互相拖累。
陈橹点头。
船继续往北走。
马锋在船上躺了三天。沈錾给他换了两次药,每次都把他疼得满头大汗,但一声不吭。狗蛋负责给他端饭,每次都多舀半勺咸肉。马锋一开始不吃,后来饿狠了,端起碗三口两口扒完,把碗还给狗蛋的时候,耳根子有点红。
第四天,马锋能站起来了。他在船上走了两圈,看了看船工们拉纤、掌舵、补帆,眉头越皱越紧。
你们的帆索系法不对。 他指着桅杆说,遇着横风容易翻。
王老六不服气:我们拉了十几年船,还不如你个当兵的?
马锋没跟他争,解开绳结重新系了一遍。手法利落,绳扣又紧又巧,比王老六系的少用了一半的绳子。正好一阵横风吹过来,船身晃了晃,但帆没歪,稳稳吃住了风。
王老六张了张嘴,没话说了。
第五天,马锋开始主动放哨。他到底是斥候出身,眼睛尖,老远就能看见官船的影子。有一次他趴在船舱顶上,忽然压低声音说:前面河湾有埋伏,芦苇里有反光,是刀。
陈橹立刻让船靠岸,绕了一段汊河。后来听过路的船工说,那段河湾确实有温家的人在搜查过往船只,已经扣了三条船。
船工们看马锋的眼神变了。
第六天傍晚,船靠岸歇息。马锋一个人坐在船头,用一块布擦一把刀。刀是从追兵身上缴来的,普通的军刀,但被他磨得锃亮。他擦刀的动作很仔细,从刀脊到刀刃,一寸一寸地擦,像在抚摸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陈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你的刀呢?
丢在烽火台了。 马锋说,刀柄上刻着三百一十七个兄弟的名字。突围的时候刀断了,我把半截刀埋在台底下了。
陈橹没说话。
你知道我在烽火台上最后想的是什么吗? 马锋看着河面,我想,我要是能活着出去,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可走了一路,我越来越觉得 —— 我可能到不了京城。
到得了。 陈橹说。
你怎么知道?
因为我们一起走。
马锋转过头看他。陈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年轻,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我爹走之前跟我说,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 陈橹说,你一个人,到不了京城。但我们一起,能到。
马锋沉默了很久。河面上起了风,吹得船帆轻轻晃动。
他最后说,把刀收回鞘里,到了京城,我请你们喝酒。
两个人坐在船头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远处的天边,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了,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。北极星挂在正北方向,不亮,但很稳。
陈橹摸了摸腰里的烟杆和橹把。
人越来越多了。路也越来越远了。但方向一直没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