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錾修船修了一上午。
她从包袱里掏出铁砧、铁锤、铆钉,还有一小块熟铁板,在船板上叮叮当当敲起来。锤子落得又准又稳,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点上,铆钉慢慢陷进木板里,把铁板牢牢压在船底的破口上。
狗蛋蹲在旁边看,眼睛瞪得溜圆。
你打铁几年了?
十二年。 沈錾头也不抬,七岁开始拉风箱,九岁抡锤。
你爹教你的?
锤子顿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狗蛋识趣地没再问。
铁板铆好之后,沈錾用錾子在板角凿了个很小的记号 —— 一个錾子的图案。我打的东西都有记号。漏了找我。
陈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递过去一碗水。沈錾接过来一口灌了,用袖子抹了把嘴。
前面什么闸?
通济闸。 陈橹说,过了通济闸,就出淮安地界了。
闸上查得严吗?
听说每船都搜。 王老六从船尾走过来,咱们船上的粮袋子换过了,封口是我重新缝的,应该看不出问题。但万一他们翻舱底 ——
舱底有什么?
有老栓的烟叶,狗蛋的弹弓,还有…… 王老六看了陈橹一眼,没往下说。
陈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舱底藏着他爹留下的那根烟杆和橹把。这两样东西倒不是什么违禁品,但如果被搜到,温府的人可能会顺着查到他爹的身份。
我打个夹层。 沈錾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铁屑,船尾有块活板,拆开以后在里面加一层薄铁板,外面再钉上木板,看不出来。
你一上午能弄完?
用不了一上午。
她说到做到。不到两个时辰,夹层就打好了。陈橹用手敲了敲,声音发闷,确实看不出破绽。他把烟杆和橹把放进去,沈錾把活板扣上,用錾子沿着边缘敲了一圈,严丝合缝。
行啊。 王老六咂了咂嘴,沈姑娘这手艺,到哪都有饭吃。
沈錾没接话,把工具收回包袱里。
午后开船。太阳毒,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,船帆软塌塌地挂着。船工们轮流拉纤,陈橹把纤绳搭上肩膀,一步一步往前蹬。沈錾也上岸拉纤,她力气大,步子稳,比有些男船工拉得还快。
你一个打铁的,纤拉得不错。 王老六说。
临清的火门在运河边,铁料都是船运的。 沈錾抹了把汗,船搁浅了,我们也得下去拉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远远看见通济闸的影子。闸口停着两艘官船,船上站着兵丁,正在挨个盘查过往船只。岸上还支了个棚子,一个穿青袍的小官坐在里面喝茶。
陈橹让大家把纤绳收了,上船等着。前面排了五六条船,搜得很慢,不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兵丁的吆喝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一个兵丁跳上船,扫了一眼:装的什么?
回军爷,军粮。 陈橹递上文书。
兵丁接过去看了看,又看了看陈橹:你是管事的?
陈阿水是你什么人?
陈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没动:我爹。病了,在舱里。
兵丁往船舱里看了一眼。老周裹着被子躺在草席上,脸抹了锅灰,嘴唇干裂,看着确实像重病的样子。兵丁皱了皱眉,没进去。
打开几个粮袋看看。
王老六拆开一个袋口,露出里面的杂粮。兵丁抓了一把搓了搓,又闻了闻,没说话。他绕着船走了一圈,用刀鞘敲了敲船板,走到船尾的时候,在沈錾打的那个夹层附近多敲了两下。
陈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地方怎么是空的? 兵丁问。
船尾的隔水舱,空的,进水了好排水。 陈橹说,每条船都有。
兵丁又敲了两下,声音确实是闷闷的,不像是暗格。他 了一声,跳回岸上:走吧。下一个!
船过了闸。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王老六拍着胸口说:他娘的,我腿都软了。
陈橹回头看了一眼通济闸,兵丁还在查下一条船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,越往北走,查得越严。
天黑前,船在一片荒岸边靠了。这地方没有码头,两岸都是荒地,芦苇长得比人高。老栓说过了通济闸有一段几十里的野河道,没有村镇,晚上只能在岸边凑合一宿。
船工们生了堆火,煮了一锅粥。沈錾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块咸肉,用刀切成薄片放进粥里。狗蛋吃得直吧唧嘴,说这是他离开清江浦以后吃过最好的一顿。
正吃着,沈錾忽然抬起头,看向岸边的芦苇荡。
有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