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。
汴京北门紧闭。
城门洞里黑漆漆的。
守城兵士裹着袄子,抱着枪杆打盹。
城头上,一盏灯笼在风里转。
灯影落在青砖上,忽长忽短。
城北三里坡。
李俊勒马站定。
身后三十二骑,马口衔枚,蹄裹旧布。
人无声。
马不嘶。
李俊回身,借着云缝里漏出的半片月光,点了一遍数。
“都齐了。”
阮小二低声说:“按你说的,分了七拨出城。没人察觉。”
李俊点头。
“家眷呢?”
阮小二说:“都安置了。盐帮的兄弟照应。风声过了,再接。”
李俊不再问。
他抬眼看天。
天阴。
月亮隐在云后。
汴京城伏在暗处。
黑沉沉一片。
只有城头那几盏灯笼,像几点将熄的火星。
李俊翻身下马。
他朝汴京方向站定。
双手抱拳。
一揖到地。
“公明哥哥。”
他说。
“梁山我待不下去了。”
风从城头吹来,带着护城河的凉气。
“保重。”
他直起身。
又看了那城一眼。
黑乎乎的。
李俊上马。
“走。”
他一夹马腹。
三十二骑跟着。
马蹄裹布,踏在土路上,声音发闷。
队伍分作三拨。
李俊领前。
阮氏三雄居中。
童威、童猛兄弟殿后。
没有火把。
没有旗号。
只借着一点云缝里的月光,贴着官道北边的小路走。
路两旁是熟透的秋田。
偶尔有夜鸟被惊起,扑棱棱飞进更深的黑里。
李俊没回头。
天快亮时,队伍停下来。
李俊传令:“白日伏,夜里行。过了雁门,再放快。”
众人下马。
童威带几个人去寻水。
童猛靠着一棵老榆树坐下。
阮小七凑过来。
“童猛,漠南到底咋样?”
童猛抬眼。
“你问哪方面?”
阮小七说:“吃的。住的。人。”
童猛说:“吃的简单。杂面饼,羊奶,糊糊。管饱。”
阮小七说:“住呢?”
童猛说:“地窝子,草棚。能挡风。”
阮小七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那也不比咱梁山强。”
童猛笑。
“他们那的羊,不用交税。”
阮小七一愣。
“不用交税?”
童猛说:“一只羊都归自己。挤了奶,自己喝。剪了毛,自己纺。没人来抽。”
阮小七瞪大了眼。
“那你回来干啥?”
童猛说:“回来接你们。”
阮小七张了张嘴。
他把头往后仰,靠在树干上。
“我咋觉着,你在说梦话。”
童猛说:“到了你就信。”
阮小七不说话了。
他望着天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泛出一线白。
白底下压着青。
青底下才是黑。
阮小七从怀里摸出块硬饼,掰成两半。
一半递给童猛。
童猛接了。
两人嚼饼。
饼又干又硬。
阮小七吃得直掉渣。
“童猛,你说那地方,容得下咱这些杀过人的人不?”
童猛说:“他们那儿有条规矩。”
阮小七问:“啥规矩?”
童猛说:“来了不抢,留下不奴。”
阮小七笑。
“咱又没抢他们。”
童猛说:“所以容得下。”
阮小七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。
“容得下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阮小七这一辈子,最恨人家把我当贼。后来当了官,还是个贼。”
童猛没说话。
阮小七说:“等到了那地方,我第一件事就是找条河。洗个澡。”
童猛笑。
“有河。就是水凉。”
阮小七说:“凉好。凉了脑子清。”
天光大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