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大营着了半宿火。
东门已经塌了。
寨墙桩子横七竖八歪在灰里,都烧焦了,只剩下几根。
东边暗红,是因为火把把半边山都照红了,其实天还没亮呢。
武松坐在地上没动。
左臂的伤处塞着布条勒死,血止住一半,整条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背靠半截烧焦的旗杆,旗子烧得见不着了,只是一根黑黢黢的杆子,烫得穿甲子烙在身上。
武松不动身。
几个兵丁举着火把围着他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有时候有人踢脚把四散的刀枪踢到一边。
铁器相碰,稀里哗啦的响,一声接着一声。
远处,宋军还在逐屋清剿。
时不时有明教败兵从火里冲出来,被长枪逼住,撂倒在地上。
有的喊,有的不喊。喊与不喊,都一样。
武松抬头看了一眼。问:
“宋江大哥到哪里了?”
身边一个兵丁弯腰答:“领着查剿屋内。”
武松不问了。撑着刀站起来。
右刀直挺挺插在地上,借着力站起来,整条左臂像被人往下拖着似的。
他走到了尸体那里。火把离近了一点。
那脸儿被火照得忽明忽暗。武松蹲下去。地上的血已略干,黏在草叶上,一片黑黑的。
武松伸出手来,翻过那人的左手。朝上。
火把照得清清楚楚。虎口上长茧,指根也有茧。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方腊当年在睦州起兵时,用的是剑。后来镇守中军,握的是令旗符节。掌上应该有压痕,指头节不该这样粗。
武松松开了那只手。手碰在地上,软软塌塌的,像是一截湿绳子。
他又看那人的脸。火一跳一跳的。这张脸太年轻了。鬓角没有白发,眼角没有深纹。
方腊起兵快有十年了,到这时候怕该快四十了吧?这个人顶多也就是三十。
武松又站了起来。一个校尉小跑过来,单膝跪地。“武都头,西门外找到了几个尸体。四个人,马夫打扮的,死在排粪池边。”
武松掉转脸。
“马夫?”
“衣裤破烂,脸上涂了烟灰。”
武松眯起眼。
“西门。”
校尉点点头。
“西门外,原本有明教和暗哨,全拔了。看刀口,是自家弟兄刀下活的。”
武松没说话。
他迈开脚往西门走过去。
左臂压得很沉,每走一步都压着半边身。
他脚步慢,但没停。
西门的火没东门大。
寨门半开着,门外一片黑。
排水沟从门旁通过,沟里垫了半尺深的烂草。
草叶被人的脚踩得歪来倒去,歪歪扭扭还有一处陷进泥里,印着半个鞋底。
武松蹲下身子看。
脚印往西,一直通到这片松林。
武松顺着走下去。
松林里空荡荡的。
地上有一团马粪,半干。
武松就用刀尖拨来拨去。
马粪散开,里面还有些草料残渣。
四五十大马马在那停过。
他抬起头。
林外的山路漆黑一片,通往更深的黑暗里去。
武松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回到中军帐前面时,宋江到了。
宋江翻身下马。
一身披甲、身着红披风,脸上被火光映着。
快快地走了过来,笑嘻嘻的。
“武兄弟,你单刀砍了方腊,这项功绩朝廷必然要大赏。”
武松不接话。
他跟在宋江身后,走到了尸体面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