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低头沉思了片刻。火把围成一圈,火光通亮。他蹲下身子,先看那脸,再看那披甲,最后挑起一枚铜印,在火光下盯着看。
“是方腊。” 宋江将那铜印放好,站起身来。
“衣甲、印信都有了,面容虽被烧烫,也是还能辨得清楚。”
他转过身,对左右道:“传令,报捷汴京,八百里加急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。几个文官立刻就写捷报。
武松站在身后,看着那尸体被人盖了白布。白布的边沿垂下来,遮住了这笑嘻嘻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。还是没说出来。
宋江拍了拍他右肩:“武兄弟,你被砍断了胳膊,先回营里包扎着好生养着。后面的,有我。”
武松点头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“哥哥,西门外有马蹄印。四五十大骑的。”
宋江和几个将领说话,听得这儿转过头来,“明教余党都跑了。我派董平带人去追了。”
“这几具马夫尸体,被后面杀的。自己人下手。”武松说。
宋江眉头一挑,“方腊身边有几个忠仆,帮他家妻小跑命,内讧也不奇怪。武兄弟,你伤了,先歇着。”
武松不说话了。
他转身回自己的营帐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灰白色的东西从东边漫上来,清溪山谷里的烟还在一缕一缕地上升。
帐子里有盏油灯点着。
灯芯黑黝黝的。
随军的郎中候在外间,见他来,忙掀帘子,“武都头,快请坐。”
武松在榻上坐好。
郎中蹲下去,解开他左臂上的衣袖。
血和布粘在一起,撕下来扯起一层皮。
武松咬着牙不出声。
郎中的手停了一下,“武都头,这左臂伤得太重了。骨头断了两截,筋都断了,坏了恐怕不能保全。”
武松低头看了一眼,臂上半尺长的口子翻着,皮肉发白,骨头隐约可见。
“砍了。”
郎中一愣。“再治一治,或许有转机。”
“砍。”武松把脸都偏过去了。
郎中去打理。帐外进了一兵卒,端了一盆开凉水,又递进来一坛酒。
郎中又取出一把小刀,在火上磨了三磨。
他抬头看武松。“武都头,军中的麻沸散已经使完了。这一刀下去,极痛。”
武松说:“你尽管下手。”
郎中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那请武都头咬住这个。”他放下一截皮绳。
武松张口咬住了。郎中端起酒碗,把刀、口子都浇了一遍。
酒进了肉里,武松的胳膊一抖。他一声未喊、未叫。
郎中一手按着他的左手臂,一手持刀。刀出肉了。
武松的身体绷了一下,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油灯的火晃了一下。刀深插了进去,过了筋才发出磨擦声。
武松的手抓住床沿,指关节都白了。他一声未叫。郎中又取出一把锯子来。锯齿咬进了骨头,上下没完没了地响。武松闭了眼。
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好了。”郎中声音在发抖。
武松睁开眼。左胳膊没了。
左肩一块白布包着的断口出现了。
白布包得很紧,血迅速渗出来,洇成暗红。
郎中低声说:
“武都头,这条胳膊,接不回来了。”
武松没出声。
他松了嘴里的皮绳,上面都咬出了牙印。
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,被郎中一点一点地包起来。
白布一圈一圈的绕,血也一点一点向外渗。
武松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当年我在鸳鸯楼,杀了张都监,我心里痛快的很。”
郎中不敢接话。
武松也不再说。把头侧了过去,看着帐外越来越亮的天。
天边上泛着青白色。
清溪的火,终于熄灭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人马出了东门,沿着山路上去,往西追了出去。
(第3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