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的脚步声到了。
先跑出来一个矮个子,手里端着茶缸,看见周野脚下一停,缸里的水洒了一半。
主任!矮个子回头喊,真来了!
后面那位走得很慢。
周野数着步子。从门洞到他面前,三十二步,走了十九秒。
是个老头。
个子很高,背驼得厉害,走起来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两截,各走各的。头上的发冠歪着,簪子横插,随时会掉。他走到周野面前站定,抬起头。
周野看清了那张脸。
很老。老到周野判断不出年纪——不是七十岁那种老,是那种你看着会觉得这个人早该不在了的老。
你就是新来的协理?
叫什么。
周野。
老头点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眼镜。
眼镜只有一条腿。
他把那条腿挂上右耳,左边用手扶着,凑近看周野。
多大了。
二十四。
二本。
周野愣了一下。
……是。
行政管理。
您怎么知道?
老头没答。他把手从左边拿开,眼镜立刻从右耳上滑下来,他一把接住。
我叫苏文远。老头说,南天门办事处主任,正九品。
他顿了顿。
这里没别人了,你想叫什么,随意。
苏文远伸出手。
通知书。
周野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那张纸被汗浸透又晾干,皱成一团。
苏文远接过去扫了一眼,塞进袖子。
会写字?
背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是门口那个有疤的天兵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眼睛盯着地面。
周野想起来那句话——别主动提你会填表。
他说。
会写多少。
……常用字。
苏文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老头转过身,跟我来。
办事处在门内左侧,一道月亮门,门楣上挂着匾。
匾是金底的,金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木色。
穿过月亮门是个院子。很大,周野目测四个篮球场。院子里长着草,齐膝深,中间踩出一条路,从门口通到正房。
正房三间,檐下挂着六盏灯笼,全灭着。
苏文远走到一半停下。
你往左边看。
周野往左边看。
一排厢房,十几间,门全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
那是值守营。苏文远说,南天门值守,在编一千二百人。
人呢?
你再看看院子里这条路。
周野看了一眼。
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走。
三个人踩出来的。苏文远说,我,丁卯,还有做饭的老陈。
周野跟着苏文远走进正房。
跨过门槛的一瞬间,他眼前跳出来一行字。
不是写在纸上,也不是写在墙上。就那么浮在眼前,宋体,加粗。
【天庭治理系统 · 绑定完成】
【职级:临时协理(编外)】
【权限:南天门办事处 · 三级】
【香火值:0】
周野站住了。
怎么了?苏文远回头。
周野眨了两下眼,那行字没消失,……光有点不适应。
苏文远说,这里三百年没点过灯了。
【检测到首次查看组织信息】
【冗余度视图 · 开启】
周野视野的右下角浮出一块半透明的东西:
【南天门值守】
【在编:1,200 人】
【实际在岗:3 人】
【冗余度:99.75%】
周野盯着那个数,看了很久。
他这辈子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数字在行测真题里——某市公交公司人员冗余 41%,那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亟需体制改革。
九十九点七五。
苏主任。
一千二百个编制,三个人在岗,剩下那一千一百九十七个——
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了那句话。
周野把后半句咽回去,改了一个问法:
那一千一百九十七个人,俸禄怎么领?
苏文远停下脚步。
驼着的背慢慢直起来一点。
老头转过身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你问的这一句,苏文远说,是南天门三百年来的第一问。
【旷工之问,直指天庭积弊之本】
【治理点 +10】
周野站在原地。
他就问了句怎么发工资。
正房中间那间是堂屋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桌子是黑的,看不出木纹,灰积得能写字。周野用手指划了一下,留下三道白印。
这笔。苏文远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,递过来。
周野接了。
笔杆是竹的,已经开裂。笔头是硬的。
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不,笔头就是块石头。
三百年没换过。苏文远说,墨也得自己研。
周野把笔放回桌上。
功过簿呢?
苏文远指了指书架。
书架五层,全满。最上面一层结着蛛网,蛛网后面是一摞一摞的册子,蓝皮,封皮上写着年份。
周野抽出一本。
天历二八三一年。
他掂了掂,灰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这些全是?
未处理台账。苏文远说,天历二八三一年到今年,二百九十六年。
二百九十六年,一本没处理?
处理过。
处理过多少?
苏文远想了想。
我接任那年处理过七本。他说,天历二九〇二年。
【任务池 · 开启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