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,你分到哪个单位了?
宿舍老大一手拎着蛇皮袋,一手拍在他肩膀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南天门。
牛逼啊!市直单位?
也算吧。周野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编织袋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他用力拽了两下,就是通勤有点麻烦。
多麻烦?
每天得爬两万三千级台阶。
老大愣了三秒,笑得直捶墙:你小子行啊,考了三年,上岸了还学会吹牛逼了。南天门——那是不是还有个北天门?你们单位管不管收门票?
周野跟着笑了两声,没解释。
他也没法解释。
录取通知书是上周三寄到的。
牛皮纸信封,正经的红头,落款盖着公章,公章上的字被印泥糊了一半,看不太清。周野拆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——第三次考公,笔试第一,面试被刷了两次。从第二次落榜之后,他妈就再没问过他考试的事,只是每个月往他卡里多打五百块钱,转账备注写着两个字:吃饭。
岗位名称:南天门办事处,基层协调岗,编外。
报到地址:城西三十七公里,苍梧山山顶。
那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编外就编外吧。先上岸,再想办法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附件,《通勤须知》,A4纸打印,一共四条:
一、报到日请徒步登山,禁用一切代步工具。
二、登山途中如遇见非人类生物,请勿对视,请勿交谈,正常行走即可。
三、全程禁止拍照。
四、台阶共两万三千级,途中不设补给点,请自备干粮与水。
周野在第二条上停了半分钟。
他觉得这大概率是保密单位的例行说辞。他二叔在城郊那个研究所上班,进门要交手机,墙上贴着严禁拍照四个红字,其实院子里就是个养鸡场,养的还是肉鸡。
他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,二本。四年下来什么也没学会,就学会了一件事:任何单位的规章制度,写出来的永远比实际执行的吓人。
附件最后一页还有个待遇栏。他本来没打算看,既然翻到了,就扫了一眼。
月薪:四千二百。
餐补:六百。
通勤补贴:一千八。
周野把这三个数字加了两遍。
六千六。他们班上岸的十一个人里,去街道办的那个最高,五千一。
一千八的通勤补贴,他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单位的招聘公告上见过。
报到日,早上五点半。
周野背着包站在苍梧山脚下。
山看着不高,目测七八百米,问题在面前这道石阶——笔直往上,一眼望不到头,两侧全是密林,台阶上覆着一层青苔,湿漉漉的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无信号。
周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了三个数:
、5:30、17:00。
十一个半小时,两万三千级。
平均每分钟三十五级。
他把这三行看了两遍,合上本子。
备考三年,他唯一学会的东西就是:把一件不可能的事,拆成能填进表格的格子。
周野把手机塞回口袋,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。
第一级。
爬到三千级的时候,他遇见了第一个人。
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老头,坐在台阶边上,面前摆着个棋盘,自己跟自己下。
周野放慢了脚步。
《通勤须知》第二条:如遇见非人类生物,请勿对视,请勿交谈,正常行走即可。
他目视前方,打算直接过去。
小伙子。老头开口了。
周野假装没听见,加快了步子。
你这步法不对。老头在背后说,声音不响,可隔着三十多级台阶听得清清楚楚,你上山的步子,是平的。
周野脚下一顿。
我不是在走路,老头说,我在数台阶。
周野没回头。
他确实在数。从第一级开始他就在心里数,这是备考三年养出来的毛病——任何重复出现的东西他都会下意识去计数,行测资料分析做了两万道题练出来的条件反射。数台阶跟数表格里的行数,对他来说是同一件事。
数到多少了?老头问。
周野犹豫了半秒。
三千一百二十七。
背后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久,久到周野以为老头已经走了。
然后他听见老头说:
三千年了。你是第一个把台阶数到三千,还能接着往上爬的。
周野没敢回头。
他重新抬起脚,在心里把数字往下接:三千一百二十八,三千一百二十九,三千一百三十……
走出十几级,他忽然停下来。
刚才他报的是三千一百二十七。
可老头开口那一下,他脚底下多迈了一级。他实际数的是三千一百二十六。
老头听出来了。
老头没纠正他。
他又走出一百多级,才反应过来另一件事。
老头那句话里的三千年,用的量词不是三千年没见过。
是三千年了。
那就是说,这老头一直坐在这儿。
爬到一万级,天色开始不对劲。
不是要黑了,是亮得过分。太阳还挂在东边没动,可台阶上的青苔开始反光,一层压着一层往上铺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,白花花地晃眼。
周野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是标准的备考体型——三年没正经运动过,一百八十斤,爬到一万级的时候T恤能拧出水,大腿抖得站不住。他扶着膝盖停下来,灌了半瓶水,看了眼手机。
上午十点四十。
爬了五个小时零十分钟。
还剩一万三千级。
周野在心里算了笔账:前一万级用了三百一十分钟,后面体力下降,速度至少掉三成,按每分钟二十六级算,一万三千级大概需要五百分钟,也就是八小时二十分。
现在是十点四十。
加上八小时二十分,是晚上七点。
报到截止,下午五点。
他坐在台阶上,把这笔账反复算了两遍。
不对。
行测资料分析做了两万道题,他养成的第一个习惯是:算完之后,回头看假设。
他的假设是体力下降,速度掉三成。
可速度掉三成,是因为他一直在拿走平路的步子爬山——老头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:你上山的步子,是平的。
周野扶着膝盖站起来。
他没急着走。他把重心往前压了压,试着把步幅缩短一半,步频提上去,落脚用前脚掌,后脚跟不落地。
一百级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:三分四十秒。
刚才一百级,是五分二十秒。
周野站在台阶上,把新数字代进那笔账里重算了一遍。
一万三千级,按每百级三分四十秒算,四百七十七分钟。七小时五十七分。
十点四十加七小时五十七分,是下午六点三十七。
还是不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