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差一个半小时,不是两个小时。
周野把剩下的半瓶水全喝了,空瓶子塞回包里,迈开腿,心里默念:一万零一,一万零二……
他这辈子没这么恨过一道数学题。
但他把那道题的分数,从五十八提到了六十二。
爬到一万五千级,石阶上出现了字。
刻在台阶正中央,三个字,刻得很深,一看就是拿硬物一下一下凿出来的,凿痕里积满了黑泥。
别上去。
周野蹲下来。
最后一个字收得很急,末笔拖出去很长,凿到台阶边缘的时候把石头崩下来一块,断面白生生的。他用手指抹掉那上面的泥,摸了摸崩口。
很新。
这崩口不像搁了三百年的东西,倒像上个月才崩的。
他站起来,前后看了一圈。
整条石阶,前一万四千九百九十九级,干干净净,只有这一处字。
周野把包往上提了提,抬脚,从那三个字上踩了过去。
一万五千零一。
爬到两万级的时候,他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山涧那种清脆的水声。是很沉、很闷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水下有个特别大的东西在翻身。
周野抬起头。
台阶到这里断了。
前面没有路,只有一片云。
不是雾。雾是散的,这个不是——它白得发亮,凝在半空里,边缘齐得反常,整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。脚下的石阶一路铺进去,直接铺进云里,看不到尽头。
《通勤须知》第二条:请勿对视,请勿交谈,正常行走即可。
后面没有写:如果路被一片云挡住了怎么办。
周野站在原地看了五秒,把背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,走了进去。
云里没有风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慢,也很重。光线是白的,四面八方都是白的,分不清上下,只能靠脚底下的石阶确认自己还在往上走。
周野一直在数。
走到八百步的时候,他发现不对。
脚底下的石阶,级数和他对不上。
他每一步都踩实了,落点也均匀,可数到八百的时候,他伸手摸了摸旁边——石阶的边缘,比刚才低了两指。
也就是说,他数了八百,实际走过的不止八百。
周野停下来,把过去二十步重新数了一遍。
二十步,二十级。没问题。
那就是中间某一处,台阶变多了。
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,没想明白,接着往上走。
从这一级开始,他改成两步报一个数:八百零二,八百零四,八百零六……
两千三百步。
走到这个数的时候,脚底下忽然一实。
他踩到了平地。
平整的青石地面,一直铺向远处。周野抬起头,看见了那座门。
很高。高到他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顶。两根盘龙的石柱撑着横匾,匾上三个大字,金色的,笔画他一笔一画都认得,可三个字凑在一起,他读不出来——不是不认识,是眼睛看明白了,脑子拒绝理解。
周野站在门底下,把这座门从下到上看了一遍。
大学四年他只记住了一门课,《机关事务管理》第四节,讲办公建筑的规格。
三开间,庑殿顶,斗拱九踩,盘龙柱。
正一品的规格。
一个基层协调岗的编外人员,报到地点是正一品的门。
周野把这几条在脑子里对了一遍,得出了跟二叔那个研究所一样的结论:写出来的,永远比实际执行的吓人。
门底下站着两个人。
穿铠甲,握长戟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左边那个,脸上一道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
右边那个,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青色鳞片。
周野停下脚步。
他在脑子里把《通勤须知》又过了一遍。第二条:请勿对视,请勿交谈。
可这门底下现在站着俩人,他既得对视,也得交谈。
他走过去,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录取通知书,双手递过去。
您好。我来报到。
左边那个有疤的天兵低下头,看那张纸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周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,或者这张纸是不是被汗泡烂了看不清字。
然后天兵抬起头,盯着他的脸。
你是……天兵的嗓子很粗,像砂纸磨过木头,新来的协理?
基层协调岗?
天兵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。
周野注意到,他的手在抖。
铠甲的护腕和纸张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、持续的摩擦声。
你会填表?天兵忽然问。
周野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准备了三年。面试被刷两次之后,他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写在本子上背过,包括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。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标准答案。
但没有一道题是这么问的。
会啊。他说。
天兵没吭声。
他慢慢转过身,面向门内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吼了一嗓子:
主任!!来人了!!会填表的!!!
这一嗓子撞在门洞里,荡出去很远。
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,惊起一大片鸟。那些鸟飞起来的声音也不太对——翅膀扇动的频率太密,密得不对劲。
周野站在原地,举着通知书的手还没放下。
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,由远及近。
听着不止一个人。
有疤的天兵转回身,看着周野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那是一种周野后来在很多天庭老员工脸上反复见过的表情——三分激动,七分同情。
天兵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近乎交代后事的语气问他:
小伙子,你知道上一个会填表的,是什么时候来的吗?
周野张了张嘴。
……什么时候?
三百年前。
天兵咽了口唾沫。
那人第二天早上就跑了。
门里的脚步声更近了,已经能听出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,后面那个走得很急。
有疤的天兵忽然伸手,一把按住周野举着通知书的那只手,把纸往下压了压。
等下。他说,待会儿主任问你话,别主动提你会填表。
为什么?
上一个,天兵说,就是因为太会填表。
他松开手,退回去站直,脸上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,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周野站在原地,慢慢把通知书收了回来,塞进口袋。
一路上他算了七笔账,最快的那笔用了不到两秒:一个存在了三千年的单位,三百年没招到过一个会填表的人,现在他来了。
天兵让他别提。
他把口袋里的通知书按了按。
不提可以。
他不提,总有人会替他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