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的时候,沈鸢已经醒了。
她几乎一夜没睡,但精神却比平日更清明。
她坐在窗前,看青禾端了水盆进来,看她拧帕子、铺床、收拾昨夜残留的血迹——那丫头看见地上的血点时脸色白了一瞬,但什么也没问,只是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。
沈鸢没有说话,由她做。
福伯来过吗?沈鸢问。
来过了。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说黄公公的马车已经过了街口,约莫一刻钟就到。相爷在正厅候着。
沈鸢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铜镜磨得很亮,她对着镜中的人看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用指甲在自己下唇上轻轻掐了一下,掐出一道极浅的苍白。
她又用食指沾了点清水,在眼底抹了抹,让眼眶看起来微微泛红。
这不是给谢渊看的。是给黄公公看的。
她要做的事,从来不做半套。
沈鸢走进正厅的时候,谢渊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,左臂被棉布条层层包扎,绑在胸前。那棉布条上沁着一小片血迹,已经干涸成暗褐色,看着有几分骇人。
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了一些,像是失血后的虚弱,又像是刻意收敛了气色。
沈鸢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——也许是真的有些虚弱,也许是久在朝堂练出来的本事。
她只是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,微微垂下头,像一个守在丈夫病榻前的新妇。
谢渊抬眼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轻,像一阵风掠过水面,没有停留。
但沈鸢看见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了回去。
一刻钟后,黄公公到了。
他的步子依然和上次一样轻缓,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便袍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,像是真的来探病的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一只红漆食盒,盒盖上雕着福寿纹,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。
谢相爷,黄公公跨进门槛,拱手行礼,目光落在谢渊包扎的左臂上,太后娘娘听闻相爷遇袭,忧心不已,特命老奴前来探望。这是娘娘吩咐御膳房炖的参汤,最是补气养血的。
谢渊微微欠身,没有起身:
劳太后挂念。臣无大碍,只是皮肉伤,休养几日便好。
黄公公将食盒交给福伯,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在谢渊的伤处打量了一圈。
那目光不刻意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,但沈鸢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他在看伤口的形状、包扎的方式、渗血的部位,判断这道伤是真是假。
相爷伤的是左臂?黄公公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。
谢渊面不改色,贼人从右侧袭来,臣侧身避让,伤了左臂。
黄公公点了一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包扎处,目光在棉布条上那团暗褐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沈鸢,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。
谢夫人辛苦了。相爷受伤,府中事务都压在夫人肩上,想必劳累得很。
沈鸢垂着眼,声音低低的:照顾相爷是臣妇分内的事,不敢说辛苦。
她抬起眼,让黄公公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——她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着,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又忍着没有掉泪的模样。
一个十八岁的新妇,丈夫重伤,府中一片混乱,她独自撑着,担忧得睡不着觉。
这副模样,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