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渊站在门口,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,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弯了又直。
他看着沈鸢的眼睛,那双杏眼里没有犹疑,平静得像秋夜的湖水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沈鸢放下针线,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妆奁底层的抽屉。
那里面没有什么首饰,只有一把匕首,一包干净的棉布条,和一小瓶她托人从街市上买来的止血药。
她将匕首抽出来,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映出她半张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,像是看一个旧识。
“在教坊司的时候,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有些客人喝多了闹事,打架摔酒壶,砸桌子,身上总有伤。我见过什么样的伤是真伤,什么样的伤是假伤。”
谢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,又落在她脸上。
“伤口太浅,瞒不过老手。伤口太深,反而不可信。”沈鸢走到他面前,将匕首比在他小臂外侧,刃尖贴着皮肤,微微一停,“要刚好让皮肉外翻、血流不止、却不伤筋骨。不致命,但看着骇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。但她没有做过。
她只是在教坊司看了千百回别人的伤,记住了该有多深、该有多宽、该在哪里下刀才不会伤到要害。
她记得那些伤口的形状、颜色、愈合之后留下的疤。
父亲教过她分寸——杀人的分寸,救人的分寸,划一刀的分寸,都在内。
今夜,她把分寸用在了仇人身上。
“相爷怕疼吗?”她问。
谢渊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匕首,又抬眼看着她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脸映在暗处,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烛火,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。
他看了她几息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,又像是早有预料。
“你刺的时候,”他说,“别手抖。”
沈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,又像是被人看透了什么。
她握着匕首的手很稳,刃尖抵在谢渊的皮肤上,冰凉的铁触着温热的血肉,没有退缩。
“我不会抖。”她说。
刃尖轻轻往下一压。
她划得很慢,像是做过千百次的工匠在雕一件极精细的物件。
每一寸都用着力,又每一寸都收着劲。她不让刃尖滑得太深,也不让它浮在表面。皮肉在那道精准的力量下裂开,血珠子涌出来,顺着小臂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,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梅。
谢渊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低头处理他的伤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——那只握着匕首的手,白皙,修长,指节微微泛白,腕间有一道极细的青筋微微跳动,却没有一丝颤抖。
稳得像一尊石雕。
沈鸢用匕首在伤口边缘轻轻划了一下,让皮肉微微外翻,看着像被利刃划过时带出的撕裂。
血涌得更快了一些,染红了他的小臂,也染红了她的指尖。
她的指腹沾着血,温热的,粘腻的,她没有擦,继续用干净的棉布按上去,用力压住,止血,包扎,缠了三圈,打了个结。
她的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做惯了这些事的人。
但她明明只有十八岁。
谢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。
棉布条上渗出殷红的血迹,洇开了一小片,像一朵开在素绢上的红梅。包扎的结打得整齐,不大不小,不松不紧,刚好让伤口压住却不会滑脱。
“像真的吗?”沈鸢问,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,将那双眼照得比平日明亮了几分。她脸上没有血迹——她避开了那些飞溅的血珠——但她指尖上全是红的,袖口也沾了一道,在素色衣料上格外刺目。
谢渊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教过你这个?”他问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鸢垂下眼,将匕首用一块旧布擦了擦,收进妆奁底层的抽屉里。
她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。但她关抽屉的时候,指尖在抽屉边沿停了一瞬,像一只雀在枝头踌躇了一下才飞走。
“教过分寸,”她说,“不是教这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