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并没有停留在天倾西北的景象。
倾斜天幕的最深处,那道裂缝在张云峰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宽。
缝隙之中没有云,没有星辰,不存在任何他认知之内的事物。
可这片空茫并非死寂,它在缓缓涌动,就像一滴墨在水面慢慢晕开;凡是它掠过的地方,光芒黯淡,声响断绝,就连“存在”本身,都被薄薄抹去一层。
这片虚无漫过旷野。旷野上的兽群并未倒地,它们只是停下动作,纷纷抬头。姿态一如往常,可眼底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。
张云峰想要看得更加真切,眼前的幻象却到此戛然而止。
画面碎裂开来。
识海之中的轰鸣缓缓退去,神魂负荷,三成九。五块碎片齐齐震颤,余韵尚未消散。
他的手掌依旧按在石碑之上,碑面残留意念带来的重压已然褪去。
现实之中,石碑骤然亮起。
碑身的每一道纹路同步迸发光芒,金光顺着纹路流转整块碑体,溢出碑面淌过海沙,一路蔓延至高台尽头那扇漆黑石门。
门上盘绕的纹路被金光逐一点亮,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响动,尘封万年的机括终于启动。
石门,裂开一道缝隙。
老妪朝着石碑的方向深深弯腰,白翳覆盖的脸庞朝向地面,许久都没有直起身。
“石碑认可了你。”她再度直起身时,“手掌按上石碑,还能够窥见真相的人,一千万年以来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门里面有什么?”雷天鸣开口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妪答道,“石碑认可谁,谁便能进入。守墟人绝不踏入门内,一万年过去,我们连那道门槛都未曾踩过。”
青玄收敛礼数:“墟外的石冢我们已经见过。守墟人的数量一代比一代稀少,往后该如何是好?”
“还能如何。”老妪拄着鲸骨手杖,“守到只剩最后一人,最后一人便守到生命终结。”
“联盟可以派遣人手过来轮值驻守。”张云峰说道。
“外人进不来。”老妪轻轻摇头,“你们四人能够入内,都是法外开恩了。”
说话间,她朝凌清寒的方向侧了侧脸庞。
“姑娘,你的剑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。门内路途凶险难行,而艰险的道路,恰好需要大成的剑。”
凌清寒点头致谢。
四人跨过石门的缝隙。
门槛约莫半尺高,跨过去的那一瞬,周遭海水的质感已然改变。
门外北冥之海的海水刺骨严寒,门内海水依旧冰冷,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安定,仿佛整座遗迹的海水千万年来始终维持这般状态,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这里毫无干系。
门槛内外,虚蚀浓度差值,四成。这道门,便是一处界域屏障。
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台阶,一级一级通向海床更深处。石材缓缓发生变化,黑石逐步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材质取代,非金非石,触手带着淡淡的温热。墙体内部,符文正在流转游走。
一笔一划,全都在墙体之中运行,是活生生的纹路。
墟外的区域,三百丈才能够见到一缕这类符文;门内,符文密密织成墙衣、织作穹顶。
长廊不断向下,长廊的尽头,矗立着一座大殿。
殿宇无比恢弘,穹顶高耸,隐没在黑暗之中。
四壁符文如同星河倒悬,地面上所有纹路尽数朝着同一个中心汇聚,恰似百川归海。
汇聚的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,被数十层暗紫色封印层层缠绕,密不透风。
四人走近,封印感应到道珠的气息,最外层无声剥落,紧接着是第二层、第三层。数十层封印尽数褪去,碑面完整显露出来。
张云峰抬手按向碑面。
第一层信息几乎瞬间便被解锁。
他站在原地研读许久。随后他收回手掌,将解读到的内容同步分享给另外三人。
“虚能到底是什么。”他开口,“有个错误我们信了整整三年,现在得掰过来。虚能不是毒气,不是雾气,它根本就不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。它是从别的更高世界跑过来的一套篡改命令,专门来改动我们这边生物和东西的内在。”
雷天鸣皱起眉:“讲大白话。”
“这么说,纸上写了一段话。”张云峰举例,“纸就是野兽或者人这个活物,纸上写的字,就是虚能那套害人的命令。
你把这张纸撕烂、烧掉,纸直接没了,就好比我们把中了招的怪物打死。但是纸上写的那段文字内容不会跟着消失,它还在,还能跑到另一张新纸上重新写一遍。
我们以前劈怪物、烧怪物,毁掉的只是那个受害的活物。虚能,就是那段到处复制害人的文字。”
大殿安静了片刻。
青玄一下子想明白了:“难怪雷法只能打怪物,没法彻底除根。”
“没错。活物被打死了,那套害人的命令还存活着。”张云峰说道,“要想彻底了结灾祸,就得毁掉这套害人的命令本身。石碑里面说不定就有办法,我们继续往下读。”
他拿这个道理对照过去遇上的一桩桩怪事:南荒蛊雕的体内被打上了这套害人的印记,北冥海兽身体里留有被篡改过的痕迹,魔族那些士兵,全靠这套命令互相连接。
这三年碰到的所有怪事,这下全部说得通。
就是同一套害人指令,祸害到了不一样的生灵身上。
他再度抬手。
就在这一刻,廊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。
震感顺着海床蔓延,从脚底一直侵入识海。虚蚀浓度,超出量程上限,还在持续攀升。
来路方向,暗紫色雾气正贴着长廊墙壁往大殿涌入,雾气浓稠得化不开,其中隐约浮现无数影子,兽形、人形一闪而过。
那都是被虚能覆写过的事物,遗留下来的残影。
“遗迹产生反应了。”张云峰说道,“研读石碑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,它正在封锁通路。”
“布三角阵。”张云峰收回手,又重新按回石碑,“我来解读石碑,你们负责阻拦。”
凌清寒站在前侧,霜纹剑出鞘,凛冽寒气凝结成一道半透明冰墙,横亘在雾气涌来的道路上。
雷天鸣居于左侧,紫色雷光顺着墙面编织成网,雾气冲撞在电网之上,那些灰暗的物质被雷光一丝丝抽离焚烧。
青玄守在右翼,龙力铺展,淡青色水膜护住阵型的两翼。
三角阵势成型,将石碑与张云峰护在阵的中心。
北冥之行已经验证,雷法能够克制虚蚀。可雾气实在太过汹涌,雷光每消融一层,后方便涌上来三层。
雷天鸣的电弧原本丈许粗细,被不断压制,最后只能贴着墙面流转。青玄身上的鳞片肉眼可见地失去光泽,龙族在水域之中的先天优势,正在被虚能一点点消解。
凌清寒的冰墙最为稳固,可承受的压力也最为致命。暗紫色纹路攀附上冰面,密密麻麻顺着冰晶缝隙向内侵蚀。
她一剑又一剑修补冰墙,修补的速度,赶不上被侵蚀的速度。
雾气之中,开始有形貌凝聚成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