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鹿形的影子从雾中走出,鹿角低垂,走到冰墙跟前,用鹿角轻轻顶撞墙面。冰墙纹丝不动,影子再度顶撞几下,随即碎裂成缕缕紫烟,消散回浓雾。
隔了数息,雾中又浮现一道人形虚影,隔着冰墙,朝着四人的方向,恭恭敬敬躬身一拜。
雷天鸣把雷网压得很低,没有动手。
“它没有敌意。”青玄的声音略带干涩,“它并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。”
躬身的虚影消散。更多虚影在雾中聚合又崩解,成百上千,安安静静。
张云峰背对着这一切研读石碑,道珠将每一道虚影的轮廓全部存档。
张云峰把道珠的算力拉到九成,全部投入石碑解析。
第二层信息的维度层级更高,解码的过程如同逆水行舟,阻力重重。
第二层信息,终于解锁。
“裂缝正在不断扩张。”他的声音传入另外三人识海,“两个世界碰撞撕开的缺口,千万年来始终在缓慢扩大。虚能顺着缝隙渗透进来,浓度一年高过一年。石碑上记载一份记录:最初三千万年,裂缝每年扩张的幅度,换算成如今的度量衡,还不到一线。近三千年,每年扩张的幅度翻了三倍。最近三百年,再度翻上三倍。”
“扩张的增速很反常。”凌清寒头也不回,“是什么东西在加速裂缝变大?”
“石碑没有写明。”张云峰说道,“它只记录事实,不做推测。”
“那这座遗迹又扮演什么角色?”凌清寒继续问道。
“它一直在硬扛。”张云峰凝视碑上流动的符文,“你们还记得外面殿群全部的倒塌朝向吗?全都指向墟的中心。”
“我原本以为,那是撞击冲击波造成的。石碑记载的真相并非如此:这是刻意的设计。整座墟的建筑布局,按比例复刻一套减速阵图。千万年来,它靠着自身不断崩塌,一点点卸去裂缝积攒的张力。”
青玄身前的水膜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“一整座城,拿自身的崩塌充当刹车。”他低声感慨,“就这样坚持了一千万年。”
“可这副‘刹车片’快要磨损殆尽。”张云峰说道,“道珠按照如今虚能泄漏的增速推算,这座遗迹的结构剩余承受力,撑不过三十年。三十年之后,墟底的裂缝将会彻底崩开。”
三十年。更加沉重的倒计时钟声,已然敲响。
他把这条信息压在识海深处,继续向下解读。
第三层信息的维度层级还要更高,道珠的解析第一次触碰到性能上限,每破译一笔符文,都要卡顿半息。
“我撑不了多久。”凌清寒的语调十分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张云峰却能听出话语底下紧绷的压力。
“再给我——”
“我明白。”凌清寒打断他。
剑意再度凝聚,她将自身剩余灵力压榨到极限,冰墙又加厚一层。
同一时刻,雾气的压迫骤然翻倍,冰墙上的裂痕从边缘向着中心蔓延。
三十息。二十息。
第三层信息,成功解锁。
金色字符在张云峰识海铺展开来,每一笔都沉重无比。
“天有九重。上有高维清扫者。视低维如微尘,拂除之。”
他将这段话原封不动传入其余三人识海。雷光、水膜、冰墙,同一瞬间齐齐震颤。
“清扫者。”张云峰念出道珠解码出来的后续内容。
“虚族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入侵者。在它眼中,低维世界就只是尘埃。它并不憎恨我们,甚至完全不在意我们的存在。看见了尘埃,便随手扫去,仅此而已。”
“虚族本身并非活物。”他继续诵读碑文,“没有血肉躯体,没有灵根,由纯粹信息构成。大荒现存语言,没有词汇可以精准描述它。强行打个比方——”
他稍稍停顿片刻。
“凶兽,是它手中的刀;傀儡,是它手中的锤。和我们使用机傀,是同一个道理。”
雷天鸣拳头攥得咔咔作响:“那那些被虚蚀侵蚀的野兽,被侵蚀的人呢?”
“被覆写了。”张云峰的声音放得低沉,“虚能改写了它们的信息结构,将低维生灵原本的数据,替换成来自高维的指令。它们依旧活着。”
短暂停顿。
“只是,不再是原本的自己。”
青玄守在右翼,许久默然不语。龙族天生对生命感知敏锐,那些被覆写的生灵曾经拥有过怎样的生命,在场之中属他体会最深。
“按照石碑的记载,”凌清寒开口,“在清扫者眼里,我们算什么?”
“尘埃。”张云峰答道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,大殿陷入数息死寂。
“尘埃便尘埃。”雷天鸣牙关咬紧,咧嘴说道,“我这一生,专要崩碎扫灰之人的牙齿。”
张云峰将“清扫者”这个概念,和手里全部线索相互对照。
兽兵身上的虚蚀节点彼此串联,正是工具的运作模式;蛊雕盘踞南荒千年,领地地底埋藏石柱,正是工具安置的点位;北冥海兽成群向南逃窜,是工具本能的趋避;三个月的危机窗口,北境压来的黑云,全部都出自同一只手的操纵。
碑文之中那个“拂”字,代表的灾难,已经在赶来的路上。
“只收录观测事实,不主观推演猜想。”张云峰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,“道珠,全部存档。推测内容一条都不要记录,客观事实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。”
评估流执行指令,碑文复制进度来到九成九。
他的目光落在石碑最底端。
那里留存一行文字,被人为凿毁。
凿痕杂乱,力道极重,一凿叠着一凿。动手凿碑之人,既急迫,又满含恨意。
整块石碑其余地方全是流转的维度语言,唯独最底部这一行是凿刻而成,又被刻意破坏。
道珠依据残存笔画一点点复原推演,到最后,仅仅剩下半个字。
半个“羲”字。
复原工作进展缓慢。道珠把每一道凿痕的深度、走向、入石角度全部建立模型,依靠残存的三处起笔反向推导,耗费整整一刻时间,比对完联盟全部典籍库,都找不到匹配内容。
直到调取一份旧档案:巫咸遗留的符信,笔画起笔走势,和这半个字隐隐同源。
属于巫族的文字。
道珠比对凿痕与碑体的风化层,得出结论:凿痕形成时间远晚于碑文刻写。刻下石碑,与凿毁字迹,两件事之间,相隔无穷岁月。
究竟是谁,能够在虚族的眼皮底下凿去碑底文字?又为何偏偏残留半个字迹?
张云峰将这半个字归入待解清单,列为头号谜团。
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。
冰墙最后的完好区域,裂纹已经蔓延到凌清寒的脚边。

